藝術農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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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走於音樂與文學之間──讀余華《高潮》有感
-- 《明報》「世紀版」13.4.2000
/ 潘國靈 / 30/10/2002

「小段的抒情有能力覆蓋任何巨大的旋律和任何激昂的高潮。」余華在《高潮》中說。我想,或者可以這樣理解,如果余華早年暴力感染力無比強烈的小說是激昂狂亂的旋律,《高潮》這本新作,筆鋒一轉,離開了血色的小說世界,改以沉思姿態,寫有關音樂的散文,結果是出乎意科的叫人驚喜,像小段的抒情覆蓋了之前激昂的樂章。

《高潮》是一本寫有關音樂和文學敘述的「我見」,余華這樣說:「我對音樂的喜愛和對文學的喜愛是因為它們都是敘述性的作品,它們流動的品質構成了我喜愛的基礎。音樂的敘述和文學的敘述有時候是如此的相似,它們都暗示了時間的衰老和時間的新生,暗示了空間的轉瞬即逝;它們都經歷了段落的開始,情感的跌宕起伏,高潮的推出和結束時的迴響。」

音樂是否一定是敘述性作品,答案未必必然,但看這本書,本來就不是要尋找所謂「公允」的音樂評論。記得朱天文曾說:「我始終喜歡看人家獨特的眼光,洞察的能力,一種練達的況味,我把這稱作『偏見』。」看余華這本書,就是那一回事,我差不多一氣呵成看完這書,被作家對藝術獨特的感受力和眼光所震懾。

具體與抽象 感性與理智

作家遊走於音樂和文學的世界,首章「高潮」寫俄國作曲家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七交響曲》和美國作家霍桑的《紅字》,兩個迥然有別的時代,性情命運相異的藝術家,在作品中出現的高潮中達到神秘的一致。余華以自己的文字敘述,對照音樂和文學在敘述上的相似性,雙重的敘述,你大可不必涉獵當中的音樂和文學作品,因為在余華筆下,具體的作品被提昇為抽象而高層次的主題,諸如高潮、否定、色彩、靈感、消失的意義,結果有時更近於一種哲思,非抽離的,而是透過對音樂的強烈感受和智性分析而來,再次說明,感性與理性並非截然二分,任何凝聚的智慧,都是兩者融合的結晶品。
余華談作品敘述中出現的高潮旋律、否定的主題等,並非單就作品文本而言,而是穿插於時代、藝術家生平故事中,譬如《第七交響曲》出現於希特勒瘋狂進攻俄國的死亡威脅的腳步聲中,結果一九四二年,它叩了時代的門又或一個時代找上它的門,《第七交響曲》成為民族的抗擊之聲。是以余華說:「這幾乎是一切敘述作品的命運,它們需要獲得某一個時代的青睞,才能使自己得到成功的位置,然後一勞永逸地坐下去。儘管它們被創造出來的理由可以與任何時代無關,有時候僅僅是書呆子們一時的衝動,或者由一個轉瞬即逝的事引發出來,然而敘述作品自身開放的品質又可以使任何一個時代與之相關,就像敘述作品需要某個時代的幫助才能獲得成功,一個時代也同樣需要在敘述作品中找到使其合法化的位置。」

超越與絕望

余華寫作品中突然出現的否定主題,否定將本來的發展突然轉了方向,但無論音樂或文學,「否定不是為了敘述的倒退而恰恰是為了前進」,以「否定」的方式前進,藝術作品與人性都充滿類近的悖理。黑白太過分明,就看不透事物的弔詭,我想,作者的洞察,正包括作者對看似相悖的事物往往有更深一層的演繹,諸如以小段抒情來覆蓋強力的高潮、以否定帶來前進,又如在一章記者與余華的訪談中,記者提到柴科夫斯基的作品永遠跳不出個人的痛苦絕望,余華說:「幹嘛非要超越呢?在柴科夫斯基的音樂中充滿了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深陷於絕望之中,或者說能夠超越絕望,這應該是同等的兩種不同的生存狀況。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容易被絕望吸引,這是我更容易被它感動。」這裡不關乎正與否的判斷,或者隱隱帶出,藝術作品與人生,雖有其相似亦有其不似性。在人生中,超越絕望普遍被看成高於徹底絕望,但藝術中又容或有不同看法。

音樂敘述與文學敘述、音樂與色彩、個人的道路與歷史的道路、作品命運與時代命運、藝術與人生,在余華筆下,音樂被帶到一個廣闊無邊的天地。作品可以受限於時代亦可超越時代,但無論超越與限制,正如余華以啟蒙時期詩人波普一話「人類的正當研究便是人」作本書結尾所提示,所有音樂以至藝術,都離不開對人的內心和存在最為固執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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