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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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豆舞孃
/ 潘國靈 / 2/1/2004

裸體藝術中的浴女,上期提到三個西方畫家雷奈亞、竇加和波那爾。文字上我想到日本的川端康成,尤其是他早年的名篇〈伊豆的舞孃〉。不料來到百老匯電影中心,《伊豆舞孃》影碟赫然撲現眼前,像它找我而不是我找它的,當時便決定好歹要把這題目延續一期,是意猶未盡吧。

我讀川端康成不多。但至今仍記得他筆下那個十四歲的伊豆(一處日本地方)的舞孃,那一段在天然環境中出浴的描述。話說二十歲高等學校學生第一次出門,到伊豆旅行,旅途中遇到一班流浪藝人,有二十六歲的男子榮吉、他的太太千代子、他的岳母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兩個年輕女孩、一個十四歲的舞孃──榮吉的妹妹薰,學生隨流浪藝人結伴上路,與舞孃之間暗生微妙的情愫,只是旅程的短暫、階級的懸殊,都注定這次邂逅只能是開不了花的偶遇,卻成了少年人畢生保存的記憶──其實即川端康成少年時一次自身的經歷。

其中有一幕,說榮吉邀剛起床的學生去洗溫泉,在聊天間,發現川流另邊的露天公共浴池有七八個赤裸的人隱約浮現在蒸氣裡,望著他們二人微笑,舞孃的裸體隔著距離映入學生眼簾,這一段如此描述:

從微暗的浴室內部突然跑出一個裸體女子,站在更衣室的突梯上彷彿要跳入溪中一般,豎著腳尖,伸展雙手,不知叫喊著什麼。赤裸裸的,連毛巾都沒有圍,她是那舞娘。我看到她兩腿筆直,梧桐一般修長和潔白的裸體,我的心好像灑了清水,深深吁一口氣,喀喀笑起來。她是個天真孩子,發現我們高興得赤裸著身體而衝到日光下歡呼的孩子。我因放心而來的愉快,喀喀笑個不停,腦子彷彿什麼東西拭過那樣清爽,微笑一直不消失。

全個小說彷彿就是為著這一個情景而寫的(當然這是作為讀者的我的主觀約化)。一個十四歲的女子裸體,隔著山水的距離,因著發現另邊令自己心動的人,情不自禁,忘了羞赧,就袒露著身體奔跑出來,遙相呼應,女子的身體這刻是無慾望的,無邪的,甚至是無性徵的,就只是一個天真脫俗的童貞裸體,包圍於大自然的懷抱中。小說被拍成電影,演伊豆的是當年也只有十四歲的山口百惠,是山口百惠從影的第一齣電影,一個遠景映著山口百惠近乎未發育的裸體,演少年學生的是三蒲友和,他看見了,如小說所述,面容滲出由心而來的歡欣。山口百惠的確帶有伊豆舞孃那份純潔、稚嫩的氣質,倒是三蒲友和演來稍為穩重了,稍稍欠了少年人青春困惑的淡淡惆悵。電影拍於一九七四年,三十年了。

小說有很多地方提及沐浴,在旅館浴池中,在露天浴池中,在天然溫泉中。少年學生也彷彿藉沐浴來洗腿煩惱:「情緒不安靜,一而再地入浴。」但稱得上渾然天成的出浴場面,卻首推以上一段。我認為這一段文字若化作畫,並不比西洋畫家的出浴圖遜色。

但真要了解這段出浴情景的純樸自然,又必須從日本文化想──日本,是一個崇拜沐浴的民族。Peter Grilli《日本浴的樂趣》一書說:「人們幾乎可以說,日本的沐浴就是一種宗教。」在日本人的思想中,沐浴與乾淨、自然和美的精神觀念結合一起,甚至融入了日本神道(Shinoto)的思想。人的精神觀念與天然環境分不開來,日本不僅是一個島國,它還擁有兩萬多個泉,泉眼就是最天然的浴缸。

因此,〈伊豆的舞孃〉那個出浴圖像,是藉著裸體、沐浴來呈現一種精神面向,若不從人家的文化背景想,你可能會覺得那一段來得頗突兀,一個連端茶也表現出嬌羞的少女(舞孃第一次為學生端茶時,緊長得雙手發抖,把茶潑了出來),怎麼可能在陌生男孩面前裸露身體。若帶著看山口百惠全裸鏡頭的想法來看這齣電影,更是一種把純潔淫邪化的褻瀆。

這方面,香港人是比較難理解的。香港人只把沐浴當成每天鎖在浴室內的私人例行公事(功能性、斗室化、機械化)。香港沒有天然溫泉(因為自身沒有,浸溫泉就成了香港人喧嘩的旅行節目),也沒有沐浴的文化、宗教。有的是滿街滿巷雙鐘連代支的「芬蘭浴」,供中大學生迎新營開玩笑作為淫穢口號。我們用水如狂(東江水源源不紀),卻從未領會水之神秘。

因著文化與天然環境種種緣故,我們大抵也不可能,有機會在千山萬壑之間,看見自己心上人一瞬的出浴神態而為之神往傾倒,一如伊豆舞孃之於少年學生,因為一幅出浴鏡頭,而成為永不磨滅的回憶,一剎即是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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