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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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dult:成人孩童化現象
-- 《城市畫報》2004年6月號
/ 潘國靈 / 11/6/2004

這篇文章經過幾趟發展,最初發表於《誠品好讀》2004年4月號,後廣州《城市畫報》邀請撰文,再擴充之,惜《城市畫報》作了刪減及編輯上出現錯誤令部份文字遺漏了,這裡還其本來面目。

Kidult
一個新興的混種詞彙,由Kid + Adult而來,據《Jet》雜誌說,此字最早典出於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一日《泰晤士報》一篇廣告界的文章“Coming Soon: TV’s New Boy Network”,概括一眾小童、年輕人及年輕的成年人。譬如Graeme Turner的電影著作Film as Social Practice裡,便將七十年代美國《星球大戰》描述為Kidults熱潮。音樂方面,二○○一年Mandy Patinkin出版個人專集《Kidults》,此字進入流行文化,更廣為人知。此字亦見於學術界的年輕人文化研究,譬如Youth Cultures: Texts, Images & Identities (2003)一書。Kidult原本有兩方面意義:一是扮成熟的孩子(「人細鬼大」),一是孩童化的成人(「大唔透」),但近年坊間使用明顯傾向後者為主,以指出社會裡一種冒現的成人孩童化現象。

文化時興混種,近年用來形容城市人現象的新興詞彙,均是混雜的,如Bobo(布波族)、Kidults、日本的freeters〔英文free和德文Arbeiter(即worker)合併而來〕、metrosexual等。不僅是混種,且是矛盾綜合體,布爾喬亞與波希米亞、孩子與成人,男與女,兩種表面矛盾的結合,某程度上反映世界對二元對位思維的抗拒。

孩童化成人此一稱謂,又含有正反兩面意義,正面來說,就是成年人永遠保持好奇心、童心不泯、反權威心態(如童話「國王的新衣」裡那個不知好歹的小孩)。Kidults性好沉迷,不少有收藏癖,如能將沉迷之物與工作結合,可以如魚得水,如開模型店、玩具店、做玩斗創作人等(香港代表有葛民輝、歐陽應霽、黎達達榮等)。反面意義卻含有嘲諷意味,即是成年人愈來愈反智、扛不起責任、將受保護的青春期無限延長,並以Kidult理直氣壯地使之合理化,令我想起高達的《愛之頌》(In Praise of Love, 2003),電影對不復存在的Adulthood作出追悼。Kidult與Peter Pan Syndrome不同,Kidult是不願長大,潘彼得是不能長大,是真真正正永遠的孩子。Kidult最初比較指向一種外表打扮的表徵(香港最早代表可推舉龔如心,永遠紮著兩條孖辮,對於「小甜甜」這稱號非常受落),但逐漸深入至一種內心精神的轉向。

客觀來說,這當然與社會人口結構有關。社會的人口中位數不斷上移,最新統計香港的人口中位數字已超過三十四歲,換言之,如果「中位數」是步入中年的一個指標,這個指標正不斷往後移。《紐約時報》去年便報導過近年興起的新三十成人典禮,如果以往十八、廿一才算成人,現代都市的成人禮始於三十歲,法定上的成人(香港十八歲領取成人身份證)與心理上的成人,兩者距離愈拉愈長(但必須指出,這種人口中位數的上升主要就發達國家或地方而言)。

表現於流行文化上,我們會看到《哈利波特》系列大賣,攻陷無數小童與成人的心。孩童商品亦刻意成人化,譬如今年將踏入三字頭的Hello Kitty(誕生於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一日),其商品已進佔家電用品(如吉蒂貓多士爐、錄影機、咖啡機、吸塵機、微波爐等)、美顏用品,開拓成人市場之餘,亦留著與她共同成長的成人迷芳心。香港的舊玩具收藏店亦愈開愈多,價格非常昂貴,一個鐵俠萬能俠售價可以過千。多少人人過中年,仍熱情地投入青少年的文化消費。Kidults很多都有物慾,透過消費主義來實踐其價值(某方面看可以說將童心未泯的表現方式規限於一種消費行為),但未必一定是fetish,Kidults收藏的可以是虛物,如童年回憶。在Collector’s market(如Nike波鞋、可口可樂、Barbie甚至王家衛電影商品)中容易找到Kidults,但不是所有collectors都是Kidults,有些collectors是投資者,有些是中產者披著Kidults面孔,以其本錢買回失落的春青。

在Kidults現象下,孩童化社會價值成為主流,中年情懷、老人價值靠邊站。韓星張娜拉成為新一代Kidult代表,風頭蓋過《我的野蠻女友》的全知賢。在香港,Twins 的風潮是孩童化價值的大獲全勝,雙姝以〈明愛暗戀補習社〉、〈女校男生〉、〈戀愛大過天〉、〈我們的紀念冊〉等校園愛歌,擄獲一眾少男少女兼成年人芳心,她們說話喜歡加上「呢、啦」等助語詞,理直氣壯地唱「現在我未成年讓我膚淺」而無人捨得怪她們。Twins本身不是Kidults,他們是Kidults的object of desire。另外,Boy’z、E-kids、at17、「芳華十八」等組合,名字本身已是孩童化的標記。老一輩的也拒絕長大,左麟右李開演唱會譚詠麟與李克勤鬥多紅封包、劉德華四十多歲仍被喚作「華仔」,比較難受的可能是阿B鍾鎮濤五十一歲仍滴著淚唱他的《男孩不許哭》。

表現於電影中,我們看到很多童稚化的男性角色,譬如《龍咁威2003》裡的鄭中基、張達明和李燦森以及其三個父親、《大丈夫》裡的四個滾友,都拍出成人童稚化灰諧的一面,「龍咁威」、「大丈夫」成了反諷,都是不濟的Kidult化身。至於外語片,我就特別想到英國片《About a Boy》(大陸譯作《一個男孩》,台灣譯作《非關男孩》其實是捉錯用神),那個Boy字一語雙關既指電影裡十二歲的小童也指三十八歲的曉格蘭特(Hugh Grant)──一個拒絕長大逃避責任的男人。Kidult的針對性,似乎特別衝著我們以往認為應該擔大旗的男性而言。


但必須指出,Kidults至今沒有任何重要文獻為其確立意義,它不像Bobo,起碼有一部認認真真的大眾社會學著作Bobo in Paradise: The New Upper Class and How They Got There。說Kidults是社會問題,它又不像日本,起碼有一部社會學家以嚴謹觀察和資料搜集寫成《單身寄生時代》。到目前為止,它仍然是媒體炒熱的一個新興詞彙,可以描述社會的新現象,但還缺乏內涵,因此也任由挪用。

香港最大力鼓吹Kidults的刊物非《Jet》莫屬,繼第17期做過「Kidults大流行」以後,五月號21期更策劃「Hi! Mr. Kidult!」專題,雜誌編首語說:「我們重申及認為,Kidults將會是都市的新象,而且會歷久不衰,而Kidults更會是《Jet》的主要讀者群對象。」專題以陳奕迅作封面Kidult人物,並介紹Kidults商品,包括Xelibri Fashion Phone、Playmobil公仔、Apple i-Pod等,最特別是為Kidult立了個中文名字「傑斗」之餘,更為其定性(性別):Mr. Kidult。以Kidult為雜誌定位,令人想到七十年代末《號外》創辦人有意識地將Yuppies打造為雜誌精神,但觀目前《Jets》所推許的Kidults內涵,仍流於簡單空洞,是否可打造為一種時代精神,令人生疑。另外,台灣方面,《誠品好讀》四月份辦了一期「Kid+Adult可愛力量大陸」專輯。五月號香港《Esquire》介紹「性感男著二分法」,也用上「Kidult vs Sexy Beast」標題,不過純粹套用術語,內文無關宏旨。

總而言之,一個流行詞彙,往往催生於描述社會新現象的需要,Kidults或多或少發揮了這個意義。有人把它當作流行現象;有人把它據為己用,當作自我強化和身份建立;有人把它當作一個社會問題;有人把它當作純粹一個消費潮流的產物。七嘴八舌,正反兩面,形形式式,仍流於含混,未來發展如何,有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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