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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踏香港》──怎一個「雜」字了得
-- 《青文評論》2004年5月號
/ 潘國靈 / 12/8/2004

「雜踏香港」這名字在湯禎兆的舊作《亂步東洋──日本文化雜踏記》早用了,也是他在台灣一個電影網上專欄的名稱;這個書名多少令我想起多年前梁款的《文化拉扯》,似乎談論香港文化,大家都喜歡「拉雜閒扯」,儘量避開大論述。我想,這一來與書本的生成過程有關(將雜散於不同媒體的文字結集而成),二來亦與香港雜而不純的文化息息相關,但湯禎兆的「雜踏」,意思又不止於此。

「混雜」(hybridity)這個詞語最早來自生物界,指不同「種」的植物與動物交配之後所產生的新品種,在人種學上就是所謂「混血」(miscegenation),曾幾何時被視為次等東西(今天貓狗仍以純種為矜貴),但隨著當今跨文化發展,「混雜」已經成為一個時尚以至正面觀念,文化藉著交混雜糅,創造出曖昧地帶,去除了制式的想像與疆界,提供多元想像的發聲空間。西方文化研究中,「混雜」的觀念基本上沿著後殖民理論發展(如Homi Bhabha的「第三空間」),在大眾文化領域發展尚淺;如果評論也是一種文化表現的話,湯禎兆的《雜踏香港》正是這樣的一個範本。

跟好些大眾文化論者不同,湯禎兆的其中一個明顯特點,就是大量吸納了各門各派的文化研究理論,由電視、時裝、消費、旅遊、城市、體育文化不等,將艱澀的理論活用於日常生活,將理論與實踐銜接。他不會如傳統法蘭克福學派囿於階級及意識形態總是對大眾文化板起臉孔,但仍不忘對某些文化價值作出批判,如新概念下的經濟轉型中,政府利用各種政治修辭,把不少民生困擾處理成一種「經濟必然性」、女星裸相事件背後的傳媒運作邏輯、九巴Roadshow噪音政治、教改蠶食心靈等.他擁抱大眾文化,文字中可見他浸淫其中時時流露的愉悅,但又不會甘心只追求後現代所說的削平化了的「爽」(jouissance),而在愉悅之中始終不忘對於意義的探掘、詰問、詮釋與創造。

或許從中文來考察一下「雜」字,可看出湯禎兆新作的一些特色。首先,我們較多聽過「雜談」,較少聽過「雜踏」;「雜踏」之於「雜談」,前者更富一種親歷其境的動感(本身為一個動詞),而後者可能只是一種言說(本身為一個名詞),紙上談兵,隔了多重文本的二手吸收,這樣的文字在坊間並不少見。所以有好些地方,我們看著湯禎兆的文字,差不多可以想像他「拍大]」那份咬牙切齒的投入感,最明顯不過是他的足球文章,如他分析傳統球迷與賭波球迷的分野,已超出單純的階級之別和道德問題,而直指足球文化的淪陷。他的文化觀察是「踏」出來的而不僅是「讀」出來的,這與他的多重興趣與身份不無關係,如球迷、影迷、讀者、日本痴、香港GTO、旅遊者等,正是「行者無疆」,行行重行行。在這裡,文化回歸至一種最原本的生活體驗(lived experience)定義,而不僅是文本之間無關痛癢的互涉。

朗天為本書寫了一篇〈對抗消逝〉的代序,是的,在本書好些文章中,我們的確可以看到歲月的痕跡,如談甘國亮的Cult、八十年代的崇基日子等,從中我們隱約辨認到,湯禎兆從八十年代走過來的身影。但這本書絕對不止是回溯式的,可以說,它有著歷時性的縱度,亦有著共時性的寬度,你始終可以感受到作者是一個緊貼時代脈動的人。新舊交雜不僅是博物館與潮流櫥窗的並置,而更是兩者的互為參照(如「五年級」世代的市場價值、如何利用鄭中基以解開兩代代溝),除時間上亦見不同地域的比較文化閱讀(如將韓國電影從港產片再造的角度觀看、日本人眼中的中國想像),在時空隧道中穿梭往來,實踐他「閱讀流行文化之crossover」。當然,作為一個走過其中的人,湯禎兆的文字間有一種較重的「同道中氣」(所以朗天看得投入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秉承他一貫對「共生之力量」的珍視,同道者自有難得共感,其他不同道者如晚生一輩有時唯有暗暗輕嘆「走遲了」、「錯過了」。不過,由於他的關切面委實太廣,你總可以從中找到共鳴、疑問(鄭秀文和吳君如的瘦身真是有意識地解除了外在化的權力約束嗎?)及啟發,尤其很多觀點已經超乎雜感而可稱為見地的層次了。當然,缺點也不是沒有的,譬如章節的標題與其文章未必一定相符,文章還可以更精挑細選一點,不過,相對其高度可讀性,這都只是一些瑕疵。

另外,「雜踏」又令人想到「百搭」(意近與音似),湯禎兆筆下盡顯「文化通」本色,其知多識廣令人嘖嘖稱奇,有時令人懷疑他是否像電影《Multiplicity》一樣懂得將自己clone出幾個分身來(我相信,很多人都問過他:你怎麼有這麼多時間?),看其文字已經像看著一場揮灑自如的雜技表演,邊讀邊叫間中也自稱「文化評論人」的我捏一把汗,知道「學海無涯,唯勤是岸」這一簡單道理。而其筆下文字,有著相當的根底承托,已成一門雜學;雜學者,與「顯學」相對,舊指科舉文章以外的各種學問、不師承一家的學術,湯禎兆在新作中熬出來的一碗大雜燴,正是沒正宗、沒經典(有的也是作者自我建構的「經典」)、自我修行而成的獨門秘笈,各人都可當成一口雜糧來好好品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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