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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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就是錢
-- 《藝訊》(Artslink)8.2004
/ 潘國靈 / 8/9/2004

《香火》早前在第廿八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是八部角逐「亞洲數碼錄像競賽」的影片之一;在這組別中我看了菲律賓的《散光殺手POV》、韓國的《資本家宣言》、大陸的《早安北京》、《唐詩》和《香火》,其中我最喜歡的是《資本家宣言》和《香火》,前者那種重複性圓環變奏形式簡直是對觀眾耐性的大膽挑戰;後者則是平實的寫實手法,但寫人心和社會的功利化處處到肉,結果奪得金獎而歸,我覺得還是相當合理的。事實上,這齣DV影片去年已獲東京Filmex電影節大獎,雖是導演寧浩的畢業作,但已取得一定成績。

不少論者都把《香火》聯上賈樟柯,這不僅是《香火》片末鳴謝了賈樟柯之故,還有是二人都是山西人,都是七十年代生人(賈樟柯生於1970、寧浩生於1977年),而且,《香火》和賈樟柯三部曲同樣在山西拍攝,同樣觸及社會物質主義和精神失落的題旨,《香火》開首破落車輛橫過荒蕪山區的遠鏡也的確像與賈打了一個照面。但兩者相似之處可能就僅此而已,這不是說賈已貴為中國第六代導演中堅而寧浩不過方出茅廬,還有是,相對於《站台》橫跨二十個年頭(八十年代至今)的視野和野心,《香火》無疑只是一個小品,也因此沒有前者的沉重冗長,而更多的是化悲哀為訕笑。

山西省南小寨破廟裡一尊佛像倒塌了,四眼和尚四出求援重塑佛像。故事就是這麼簡單。但求援的過程中不斷生出事故,從正途叩宗教科、文物科門開始,到靠關係先後到朋友開美髮廳的表哥和大師兄處借錢,到被迫四出化緣,再淪落至旁門左道假扮玄學大師擺街檔,錢來錢去,妙趣橫生,但忍俊不禁背後是幾許世態炎涼。每一次出村和尚都經過一條積雪大路,多少令人聯想到《秋菊打官司》裡由鄉出城那條黃沙路的重複畫面,但如果在重複之中,秋菊每一步走近公義的話,和尚卻是走著一條陷落的路。

一些評論和推介把四眼和尚寫成執意追求心靈依歸而歷經艱辛,我對此卻非常懷疑,我更同意黃愛玲所說:「說不清楚《香火》堛漱p和尚是純真的虔誠還是世俗的現實,也許二者總是含含糊糊地混合在一起,難分難解。」事實上,出家和尚那份世俗氣老早已表現出來,他找宗教科科長,多番強調「要想辦法,要不我這一年怎生活呢?」而要趕在過年前修好佛像,也因為這時候香火錢較多。在文物科小安面前,和尚反覆說的則是「一個和尚就得有廟,廟裡就得有像」,這多少令人回想到片首村裡宰羊者向人借剝皮刀,從某種意義來說,剝皮刀和佛像都是一門行業的道具。但他又似乎仍有所執著,在被抓進公安局與流鶯共處一室時,流鶯說願意籌錢重塑佛像,他卻尷尬婉拒:不合適的。

而戲裡最大的反諷偏偏卻表現於此。當所有人都把他的和尚身份化約成一份職業、一堆數字之時──包括同村朋友勸他改行殺羊、宗教科科長叫他還俗、娶老婆或到「到大師兄廟去混」、文物科小安說「你們廟又沒屍首(即古物)」等等;稍稍超越物質而與他談及信佛、因果報應的,卻是這幾個流鶯,這是全片僅有涉及宗教的對話。相反,他的大師兄和尚卻活脫脫是一個俗人。他向大師兄借錢,大師兄說:「沒錢,這兩天正好遇上淡季」,又說自己將到五台山接廟(佛地在他口中是「現在旅遊搞得不錯」),到時候師弟可接手他現在那座大廟,說「我給你分點股份」。一籮筐職業術語,寫對白的應記一功。大廟的金佛像相對於四眼和尚破廟的泥佛像,彷佛是大師兄新買的電單車與四眼和尚的破單車的對照,都是業務大小的表徵。

眾生都把本屬精神領域的宗教量化和世俗化,不特是宗教科長、文物科長、大師兄等,就連化緣也被問及可否留名於功德碑、婆婆給功德錢為索一男孫、男子給和尚錢財著他扮大師騙其女友,凡此種種,嘲笑之中實則一殼眼淚。最大的數字嘲諷莫過於公安局向妓女罰款每個五百元,三個妓女就抵得上重塑佛像的三千元的一半。一步一步和尚也學「乖」了,最後是假份大師幫一個男人解救其癱瘓五年的妻子,在地攤以十二元買來的小金佛像,和尚訛稱乃經五台山師傅開過光的,終於給他騙來三千元,買皮鞋代替破布鞋、塑金佛像代替原來的泥塑像,這時,和尚不錯還是光頭,但好像已把佛門當成是業務發展;有人問他要不要唸佛機,他說「和尚不唸經便要下崗」,職業術語一再出現。但結果唸佛機還是用了,與電影中不時出現的市場大傾銷錄音廣播不無兩樣。正是躊躇滿志之時,電影來一個反高潮,公路局說縣裡要起一條致富路,破廟過年後便要拆掉。「致富路」或者也太畫公仔畫出腸了,同樣太刻意的還有修葺破廟與重修教堂的對比。但的確,「香火」,其實就是錢,當「中國人民站起來了」等同於「申奧成功,足球出線,加入WTO」,「致富」二字也大得足以把一切推倒──倒的不僅是佛像,還有是人的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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