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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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蚊子
-- 《香港文學》2004年10月號
/ 潘國靈 / 9/10/2004

在睡夢中你突然侵襲,使我不得安寧。你的影像在我四周盤旋,聲音在耳邊響起。猛然醒來,你無影無蹤。

我,決心追逐你的身影。你害怕光嗎?怎麼你總潛藏於黑暗。
我檢視家中每個角落,但見不到你,但我知道你在。小蚊子。

小蚊子。人們都這樣稱呼你,因為你嬌小玲瓏的體形,以及你來無蹤去無影的性格,才一找著你,忽然就可以不見了。但對於我,這多了一重貼切的意思。你嗜血成癖,喜歡魚的腥臊,血的腥甜,並不是說你是吸血殭屍,沒有那麼奇情。你只是喜歡血的味道,你喜歡吃豬紅,牛排最多要六成熟,最好還有一點血的質感,吃白切雞最好是沒蒸得透熟的,連肉帶骨地唆,把骨髓內的雞血吸去,吐出咬得破碎的骨頭。當然,你也吸過我的血,我與你接吻時曾給你咬傷嘴唇,你把腥血吞進肚中,你說:「那真是最新鮮的血。」那次接吻你異常投入,我以為那是愛之瘋狂。

但小蚊子其實很怕蚊子。你與我在半夜,曾經被蚊叮醒過來,合力追捕那些可惡的蚊子,結果一夜未眠。蚊子真懂得躲閃,總潛藏於黑暗之中,神出鬼沒,整夜我倆與蚊子捉迷藏。聽說蚊子最愛吃B型血,小蚊子是B型血的,有她作我擋箭牌。但其實我也好不了多少,我是AB型血,有蚊子最愛的一半。你因此曾這樣說我:「你的另一半就是我」。

整夜我與小蚊子捉迷藏。我孤枕難休,小蚊子的面容失驚無神地撲閃出來,回憶,總是喜歡向人突襲。

特別在潮濕的季節,下雨的晚上。蚊子最喜歡突襲,突如其來,防不勝防。

在睡夢中蚊子突然侵襲,使我不得安寧。蚊子的身體在我四周盤旋,聲音在耳邊響起。猛然醒來,卻無影無蹤。

我,決心追逐蚊子身影。牠害怕光嗎?怎麼牠總潛藏於黑暗。我檢視家中每個角落,但見不到牠,但我知道牠在。蚊子。

我與蚊子在捉迷藏。每一次與蚊子捉迷藏時就想起小蚊子。想起我與小蚊子一起在半夜與蚊子捉迷藏的日子。

我敵不過疲倦。睡著了。過了不久被痕癢的感覺弄醒。我被蚊子叮了一口。我的血被牠吸了一口。我的血有蚊子喜歡的成份。

每逢在夜中獨個兒拍打蚊子,我就想起小蚊子。每逢被蚊子叮了一口血,我就想起小蚊子也曾吸吮我的血。並甘之如飴。

最近關於蚊子的新聞很多。白紋伊蚊埃及依蚊三帶喙庫蚊白雪庫蚊棕頭庫蚊登革熱病日本腦炎……。蚊子不是好東西。報紙說,最有效預防登革熱病的途徑,是殺滅雌白紋伊蚊:病毒的攜帶者。

小小的蚊子原來足以致命。因為小蚊子,我也曾病了一場。不是登革熱不是日本腦炎,不過是一種懨懨的,如石頭逐漸被風化的,心之病。

全城滅蚊的日子,我也決心要滅蚊了。我不能忍受下去。

蚊子真是很難搞的,驅蚊如驅鬼。傳統蚊香以火燃燒,不太安全。電子滅蚊器又好像不太湊效。為免蚊子的來襲,我唯有長時間開著冷氣機,與外界空氣隔絕;我知道這會破壞臭氧層,但臭氧層太遠,蚊子太近。但蚊子總有方法潛入家中,在門窗的罅隙在水喉的通道在任何有洞子的地方,殺你一個措手不及。

沒出現的只是小蚊子。但又不是沒出現,只是沒以真實形體出現,而是以幻影回憶出現,在時間的縫隙在記憶的網孔在任何有洞子的地方,殺你一個措手不及。

我塗上一層蚊怕膏。我真的害怕蚊子。而且蚊子那麼毒,我比以前更怕。但蚊怕膏隔一段時間便會蒸發掉,防護層會剝落,蚊怕膏褪去,又露出不設防的表皮坦露於空氣之中,承受侵襲。蚊怕膏只能塗在表皮,塗不進心中。世上沒有永久的防護罩。

防備不能驅趕不能,我唯有採取主動。我買了一塊電蚊拍。我準備給蚊子來一個電擊。如果蚊子是人,那就是一種酷刑,在地球某些不見光的監獄中,可能還在每天施行。

這夜又陷入失眠,安眠藥沒能給我以安眠。小蚊子的身影又進行突襲。與小蚊子共被同眠的日子,她喜歡睡我的左手邊,因為她喜歡向右側睡。因此我的左耳響起了她的耳語,縈繞不散。

小蚊子的耳語正在重播之際,突然一陣響亮的「溫溫」聲,掠過右耳。我下意識即刻以手掩耳,也一併把耳語掩蓋掉。

同一個晚上,小蚊子與蚊子同時出場。這並不是第一次。

我的身體很痕癢。我拿起電蚊拍。我的仇恨燃點起來。我追逐著蚊子的身體。我要你以血還血。吐出你曾經吸蝕的我的鮮血。

一拍。落空。牆壁上一些粉末剝落。
一拍。又落空。

豈有此理。我今晚一定要把你殺掉。

我看見自己好像在房間裡反覆練習揮動球拍的姿勢一樣。

「啪!」
我終於成功了。電蚊拍擊在牆上,蚊子被擊成兩半,一半黏在電蚊拍上,一半附在牆壁上。那附在白色牆壁上的一半,化開成一小滴血。血滴雖小,但對於蚊子來說,就是一朵開得大大的,最燦爛最耀目的鮮血梅花了。蚊子死在血泊之中,有牠最愛的血陪葬,而且是非常新鮮的血。望著這灘血漬,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興奮,我變成一個嗜血的人。

我知道,那一小滴血,其實就是我的血。

「你的另一半就是我。」我指著死去的蚊子,心血來潮地,說了一句似曾相識的話。

二○○四年七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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