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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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
-- 《號外》2005年7月號
/ 潘國靈 / 1/8/2005

我知道你是知道了。
由你的眼神,我知道你是知道了。
你一定記得,我和她曾經那麼愉快地拖著手入來。
戀人獨有的愉快,流露於臉上、肢體語言、身體距離之間。
你一定記得那聲討好的招呼:「伯伯。」
其實你不太老,我說應該叫叔叔,但她仍是喜歡叫你伯伯,看更伯伯。
你應該經常看見我們深夜歸來。第二天清早,我們去吃早餐,已經是另一位伯伯了。
她總是那麼懂得賣口乖,以至於你對她這位「不速之客」,比起對我這位住客還要親切。
得到你的款待,她無需按大閘密碼,便可以自出自入,不時自己摸上門來。
去年農曆新年,我給了你一個紅封包,二十元。她以為這些人情世故我是不懂得的,自作主張,代我給了你一封大利是:二百元。
我知道便氣了。二百元利是給一個看更?爸媽給我的也沒這麼大封呢?
可是妳卻撒嬌說:「我用二百元收買他嘛。你以後帶甚麼女子回家,我都知道。我有線眼。」聽妳這一說,我也沒得氣了。

我知道你是知道了。
隔一段時間我便拿一大包衣服來乾洗。孤家寡人,獨居男子,家裡沒洗衣機,衣服多年來都是靠洗衣店的。
都是老街坊了,有時拿衣服來,自然會寒暄兩句。
我有時想,這真是多麼親密的行業。親密得叫人產生遐思。
我有多少條內褲,內褲甚麼顏色,褲子有沒有穿了洞子,有多少夢的痕跡,我想妳可能也心裡有數。畢竟洗衣服是一個循環過程。來來去去就是那一大包。這包東西有我獨有的味道。隔不久也許添上新衣服,妳也許會發覺,然後,新衣服又會變成舊衣服,如此循環復返。
十八磅。十九磅。二十磅。「嘩,你總是積了這麼多才來。夠衣服換嗎?」妳問。
然後一天,由妳的眼神,我知道妳是知道了。
在我的髒衣服之中,混進了另一性別的東西。一對絲襪。一件睡袍。或者一條內褲。
那天妳把衣服給我,帶著一抹邪笑。我想妳是發現了,這十八磅、十九磅、二十磅的衣物中,混進了屬於另一女子的重量。
從我的髒衣服之中,妳洞悉了我的私密,年輕的老闆娘,妳可知道,妳比我媽媽還要清楚我呢。

我知道你也是知道了。
都怪她,老是愛找卡位。找了卡位,還要排排坐,把另一邊位置空出來,放我們的手袋背包。
她賣口乖的本領又施展在你身上。茶餐廳如何繁忙,你總是有本事為我們找來卡座。你幽默風趣一如你們眾多同業,看見我們痴纏得目中無人,端來食物時就打趣說:「我睇唔到。我睇唔到。」
然後她也伶俐地回你一句:「我也睇唔到你喎。」


然後一天,你發現她出現於大閘門口的頻率減低了。
「伯伯。」
「嘩,幾個星期沒見了。」
「係呀,去了公幹。」不知你有沒有發現,她說這話時,我的眉頭緊緊一皺。
我們雙手,還是像情侶般一樣十指緊扣嗎?我忘記了。

然後很多天裡,看更伯伯見著我獨來獨往,身邊好像缺失了甚麼。
妳再次出現,又隔了一個多月。十指緊扣的雙手甩開了。
伯伯看見妳出現時面露驚喜。
「嘩,好耐沒見了。」
「係呀,她移民了。」這次,輪到我給妳打圓場。或許也不是給妳,是給自己打的。

然後一天,妳發現我衣服堆中混進另一女子的東西也減少了。
直至打回原形。她的衣服我還留著,好好的安放於衣櫃之中。只是,衣服的主人都沒有回來認領它們了。
在清洗衣服的循環過程中,它們中途插入,又中途離去。
妳一定是發現了。當妳看到我落寞的眼神時,妳可以更加肯定了。
妳隱隱然知道,有些東西,在我生命中離場了。離場的方式,也許是靜悄悄的,也許是突變,如狂風掃落葉。在十八磅、十九磅、二十磅之中,再沒有她。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方醒悟,輕如薄紗的一對絲襪,原來那麼重。


今年農曆年,再沒有二百元大利是了。我還是如去年一樣給了你一個紅封包,二十元。你接過道了謝,也沒問甚麼。這個時候,我發現,我和你,世界上本是兩個互不相干的陌生人,因著地理空間的緣故互相認識,不曾有過深入交談,甚至不知道對方名字,竟然生出一點默契來。
媽媽至電給我,著我與你年三十晚回家吃團年飯,我有口難言,只能說,妳病倒了。

我還是經常光顧茶餐廳。還是喜歡挑卡座。起初一段時間,你還會問我:「咦,靚女呢?」
我說:「她工作很忙呀。」
這個對答維持了好一段時間。
慢慢的,你也沒多問了。
每天你看著我獨個來光顧,拿著書本把飯菜扒入口中。人是有點憔悴吧。
點過的菜式不時翻點,一個人吃東西也只能是這般口味。循環的過程。
你沒有再說:「我睇唔到。」你知道這個玩笑,玩不得了。
其實怎會看不到。你把一切看在眼內。

每天出入大閘,我還是會與你打招呼。只是輕輕點頭,說話不多。我拖著寂寞的影子歸家,時而帶點酒醉。你一定看到我眼神的閃縮。我不想接受,由任何人眼中流出的憐憫。或者我不想接受的是另一事實。


事實是妳的絲襪、睡袍、內褲只有洗衣店的洗衣粉氣味。我用鼻尖嗅過,因此十分清楚。
但我還是把妳的內褲掉進了洗衣包,連同我的髒衣服。
我不想任何人看穿我的生活。
拿衣服的時候,老闆娘卻說:「怎麼最近學了吸煙!對身體不好呀。」回家我嗅嗅自己的衣服、枕頭、床襟,才發現真有一股濃濃的尼古丁味。煙屁股在煙灰缸中支支直立,如山頭墓塚。

茶餐廳我捨不得不去。侍應哥哥太有趣。
我點菜愈來愈猶豫不決。在星洲炒米與揚州炒飯之中,竟然發覺是十分困難的決定。
而侍應哥哥竟然向我提議:「今日有竹笙蒸柚皮,你喜歡吃的。」
我真是奇怪,妳離得這麼遠,又不是街坊,那麼多人還要記掛妳。
竹笙蒸柚皮不是我的最愛。侍應哥哥怎麼要挑動我的記憶神經。
結果我還是點了。我把所有竹笙吃了,剩下妳愛吃的柚皮。

我開始改口,把看更伯伯喚回「阿叔」。
我愈來愈少與洗衣店老闆娘交談。老闆娘像女巫,有一對深藏不露的眼睛,彷彿有知曉一切的本領。
茶餐廳也不一定為我張羅卡座。尤其在繁忙時間,茶餐廳哥哥會安排我搭圓桌子。我沒所謂。茶餐廳哥哥也沒給我推薦菜式,他一定已看到,我的胃口愈來愈小,到最後,也許只吃流質的東西。

只是有些習慣還是改不了。我買牙擦的時候,還是喜歡買一根紅的一根綠的。是妳說的:「怡紅快綠。」我是怡紅,妳是快綠。此時卻是,「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而在另一角落,在妳生活的周邊範圍,也許有另一個看更伯伯、洗衣店老闆娘、茶餐廳哥哥,洞悉妳生活中的微妙變化。妳也許還那麼喜歡賣口乖,挺會討人歡喜的,但再不是為我了。

大前天看更伯伯說:「你三個月來的管理費還沒付呢。」
「噢,對不起,忘記了。」
他一定知道,這不是錢的問題,是生活秩序出了亂子的問題。

前天老闆娘給我打了大折扣,她說:「開張十周年紀念,特別答謝長期顧客。」
老闆娘也許見我愈來愈沉默寡言,故意給我逗樂。我的心頭卻突然一酸。一間店子已經開了十年。而我,沒有一段感情可以突破這個數字。

我開始發覺周圍的地方都滿佈妳的記憶。街角拐過妳的身影,餐室留下妳的餘溫。一個不留神,記憶突然從腦海中閃撲出來,觸景傷情,也許就是這般。

住屋租約期滿,又是續約的時候。我本來很喜歡這個區域。但我最終還是決定,不再續約了。經過一段時間的低沉,我想給自己一個機會。所有東西,原來不過是一紙租約。妳也沒租用我了。

端午節前夕,媽媽又來電,著我帶妳回家做節。又問我病好了沒有。我奇怪媽媽怎麼這樣一問。我於是半推半就說:「還沒好,感冒挺重。今晚不回家了。」

端午節那天,宜入學會友出行結婚開市栽種動土建屋安葬。我選了這天搬家。

看更伯伯守夜更,白晝搬家,他不會看到。事前我沒有告訴他。晚上他回來,發現我已經遷出了這所大廈,不知他會否感到一絲愕然。會否有一點捨不得我一如他捨不得妳。如果一天妳突然又摸上門,我想,看更伯伯還會歡迎妳的。

若干時候老闆娘也會發現,已經很久沒接過我的十八磅、十九磅、二十磅。很久沒嗅過我的氣味。願她的小店有另一個十年,再另一個十年的周年紀念。

茶餐廳哥哥沒了我還是會一如既往的風趣幽默,還是會向另一個她或他推介竹笙蒸柚皮。

他們將不會感到驚奇。由他們的眼睛,我知道他們早已知道。

沒了我他們的世界將如常運作。世界沒有說欠誰不行。連失去親密情人也能忍受,更何況我之於他們,不過是路過蜻蜓的一個人。

搬家時我甚至扔掉了有感情的床褥。或許應該說,扔掉它,是因為它負載了太多的感情重量、絮絮情話、纏綿記憶。

一切重頭開始。在新的空間地方,我將開展我的新生活。將有新的看更怕伯、新的洗衣店老闆娘、新的茶餐廳哥哥,也許還會有一個新女子,進入我的生活。

我只是忘了扔掉妳的衣服,不小心地把它們運/混進了我的新居。觸著妳的睡袍,我一臉惘然,直至天明。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101162 位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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