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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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城記
-- 《城市學》自序
/ 潘國靈 / 21/7/2005

我是一個方向感不好的人,很容易迷路。小學第一天上學便迷路,結果盲打誤撞走到遠處一間派出所找差人叔叔,等母親來接。走入超級市場我會迷失,永遠不會一擊即中自己想買的東西,卻不自覺地在貨架之中徘徊。小時候在書店流連的經驗也是如此,不會安於一格,卻總在書櫃叢中兜兜轉轉。

我不太懂星座,但我後來逐漸相信這是人馬座的天性使然,在《新周刊》未提出「飄一代」的很多年前,我已經是名副其實的「飄一代」了。朋友說我行走的身影像會飄的,這當然不是指甚麼特異功能,而毋寧說是一種精神渙散。即使不走路的時候,我也喜歡眈天望地,靈神出竅,簡單說,就是非常「遊魂」的。

但另一方面,其實我也是高度集中的,在遊魂的時候我總禁不住思索,時刻浸淫於一種反思和內心獨白的氛圍之中。日積月累,我已非常習慣於在晃蕩與停駐之間、在抽離與投入之間做人,並對這種弔詭主義愈加著迷,以至成為我人生哲學及追求,隨後加上的矛盾對立還有:悲觀與理想主義之間、陽性與陰柔之間、入世與遁世之間,以及,作為香港人與非香港人之間。生於斯長於斯,我會說自己是香港人,雖然我知道這同時包含許多意識形態的建構,而活在這個城市,也必然感染了這個城市的氣質,但另一方面,我骨子裡一直對某些所謂香港人特性深惡抗拒,諸如實際、功利、反智、浮誇、金錢掛帥等。

書寫其實本身就充滿弔詭,你明知一切終將幻滅,但你還是要寫,一若生存。對城市書寫的興趣到底是何時開始的呢?也許就從第一次迷路開始。一個人可以迷路的姿態來看四周風景,「迷」不盡是迷而可以是另有所得,一若書寫,所有思想其實都在混沌中生成,以求清明,如果要絕對了解才下筆,也許就只能等待果陀了。因此才有重寫甚至否定,當然這不絕表示輕率下筆。城市書寫亦然。我總在迷失之中呈現她。如果沒有書寫,我可能就不會對這個城市如此關心了。到最後,文字不僅是表達工具,它本身就是一種生存力量了。

因此有了本書。斷斷續續,這些城市文章也寫了好幾年。《城市學》收入我近年發表於中港台媒體的城市觀察文章,其中包括《明報》、Cream、《藝訊》、台北《誠品好讀》、《網路與書》、廣州《城市畫報》等,其中也反映作者另一種飄流狀態,寫作也關乎園地空間,這裡太擠就往外頭闖,因時制宜也是為勢所迫。文章末處我標明出處及修訂日期,除了作為一點參考資料,也可說是給自己留下的城市印記,年月日,那一刻,寫下了就寫下了。文章都經過挑選,一些現在看來如流水帳的文字,就讓它付諸流水好了。如果當中還有野草沙石,這是我未夠去蕪存青之過,但一篇篇文章,自編自寫自拍,總算是耕耘。

這本書也可說是為城市注入一點文化研究眼光,諸如城市浪遊、景觀、空間、隱喻、消費主義、符號學等。取名為「城市學」,是相信城市可作為研究、觀察、書寫的主體,但另方面,這也不無含混之意,因為它從來不是一門學科。這門「雜學」終歸還是靠自行修煉、亂點亂讀、生活實踐,卻也因此「只此一家」。所寫的都是非常近身的城市物事,而因其貼近,卻又往往為我們視而不見,一如我們時以忽略之心對待最近身之人,張眼如盲。凡此種種,也不過是還它們以一點重要性,如果讀者以為某些文章真能「見人之所不見」,那算得上是對作者的安慰。

最後要感謝一些人。負責本書設計及排版的康廷自不用說,不僅不辭勞苦,他的美學風格也提昇了本書的位格,掩蓋了我在拍攝上的瑕疵。感謝陪過我一起照相、率先讀過我一些文章,並提供了不少寶貴意見的「脂硯齋」。感謝kubrick慧眼識書的Amanda。感謝為本書曾出過一點力的記名及不記名者。感謝香港。感謝吾愛。

2005年6月30日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110927 位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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