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走廊

  <  返回本欄目錄  <<


《小飛俠前傳》:影像與真實
-- 原刊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頁「電影評論」第四十八期10.7.2005
/ 潘國靈 / 9/11/2005

Finding Neverland一片開首說,這是一個由真實事件啟發的虛構故事(a fictional story inspired by true events),香港譯名《小飛俠前傳之魔幻童心》或許更添了點傳記的意味。不錯,中外介紹都有突出一點:這是有關「小飛俠之父」──蘇格蘭作家J. M. Barrie的人生斷片(slice-of-life)。那個斷片呢?就是1903-4年,據電影說即Peter Pan由意念蘊養至於倫敦約克郡男爵劇院(Duke of York’s Theatre)首映之間.僅此而已,沒有他早年在老家蘇格蘭和在愛丁堡大學讀書、當記者的日子,也沒有他後來封爵的故事。

真實人生本就充滿虛構成份,我只是覺得尊尼特普太俊俏了。你能想像由一個俊男來扮演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嗎?當然,Barrie不是跛子,可他是個僅足五呎的矮子、其貌不揚卻是眾所周知的,這構成了他的羞澀性格和面對女性時的不安感。好,把他身子拉高,我不反對,但至少應該有兩撇八字鬍子吧──Barrie面部的標記,也應該煙斗不離手--Barrie是一個「煙鏟」,吸煙吸得很兇,這習慣大概由他於1885年初到倫敦發展時已開始。電影中,尊尼特普卻好像沒吸過一口煙。

美化主角、更改情節本是平常事,只怕觀眾當真事看;「真人真事」永遠都有市場,這令我想到博爾赫斯小說〈沙之書〉裡一話:「如今人們講虛構的故事時總是聲明它千真萬確;不過我的故事一點不假。」如果大家認同Peter Pan的文學價值的話,一點「補遺」的話,還是值得說的。

《小飛俠前傳》裡有一段對白:“The loss of childhood is just so…sudden. One day you’re a boy, and the next there’s a job and responsibility, and you’re a man. It happens real quick.”我不確定,由小孩變成大人,是否真的那麼突如其來,還是經過緩緩的遞變;但肯定是,Peter Pan這齣劇作,沒有如電影般來得突然。

電影說心不在焉的Barrie在肯辛頓公園(Kensington Park)偶遇Sylvia Llewelyn Davis一家,此時Sylvia(琦溫絲莉)喪夫不久,Barrie一定程度上解開了她的心結,自此也成了這家人的常客,與Slyvia四個孩子George、Michael、Jack、Peter玩成一片。在向孩子說故事的過程中,突別是與Sylvia幼子Peter的相處之中,啟發了Peter Pan的創作靈感。

真實是肯辛頓公園的確是他們常到之地,但世界也許沒那麼多偶遇,Barrie認識Sylvia是經友人介紹的,而且是早在1897年,比電影所說的時間早了六年。不僅如此,更重要的是Sylvia丈夫──獨立出庭律師Arthur並沒死得那麼早;Sylvia要到1907年才成為寡婦;在這前後為期十年的時間中,Barrie對Davis家的「闖入」,曾引起Arthur諸多疑慮與不快。這些衝突,在電影中當然是沒有了,轉而的是一個寡婦與一個已婚男人在別人眼中的曖昧,而在電影中二人始終是清白的,這更凸顯出Barrie的孩童式單純。這個安排在電影中有著另一關鍵性:Peter幼年喪父與Barrie幼年喪兄(Barrie六歲時,兄長David因滑雪意外而身亡;這對他以後的人生有著深刻影響)的對照,於童稚之時被迫直面死亡,Barrie在Peter眼中看到小時的自己。但現實是,時間並沒有碰得這麼正著。

的確,Barrie一生的創作都不脫死亡陰影。童年時喪兄,小時候在母親面前穿上哥哥的衣服以減輕母親痛苦的情節,也是真的。Peter Pan裡的女孩Wendy據說便有著他母親的影子。Barrie於1911年將Peter Pan寫成小說Peter and Wendy,Peter之名我們知道由來了,而Wendy之名,原來也與死亡相關:一個叫Margaret的女孩,愛把Barrie喚作“my friendly”,大抵因為不懂捲舌頭總把friendly讀成wendy。小女孩在電影中沒有出現,真實的她六歲便離世,Barrie以劇作把她變成不朽了。

再來的是Sylvia的死亡。電影中,Peter Pan公映不久,Sylvia便因肺病去世。所謂Neverland,其實是死亡的解脫歸宿。死亡的隊伍的確不曾中斷。但真實是,Sylvia一直活到1910年才離世,雖也可說是緊貼丈夫的腳步,可沒貼得如電影說的那麼緊。在長達十三年的認識(1897-1910),有足夠長的時間讓Sylvia由三子之母變成五子之母(電影的Sylvia則有四個孩子),電影裡那段前後若一年的人生斷片,其實是被大大壓縮了的。也無需等到1904年的劇作,Peter Pan這角色,在他的稍早的劇作The Little White Bird (1902)中便粉墨登場了。

時間壓縮不僅發生在Barrie與Sylvia Llewelyn Davis一家之間,也發生在Barrie與妻子Mary Ansell之間。Mary是一名女演員,在替Barrie一齣劇作Walker, London (1892)試鏡時互相邂逅。電影多少將Mary描繪成一個不好藝術的人,現實也許並非如此。更甚是電影中提到Mary有了婚外情向Barrie提出離婚,真實是這要待到Sylvia臨終日子,大約在1910年才成為事實。

同樣人物,不同時間,相交出不同的人生。以上種種的時間落差,或多或少避開了倫理道德上可能有的深刻衝突;僅餘的只是點到即止、清者自清的男女曖昧。自然更不會碰觸戀童(pedophile)這個有關Barrie這人物的敏感問題,雖然不少Barrie傳記作者已肯定地說「不」(也有些說他是impotent的)。常說尊尼特普擅於扮演古怪(eccentric)角色,在《小飛俠前傳》中他卻近乎一個純良的孩童,真實的Barrie必然eccentric得多:長期患偏頭痛、失眠、不苟言笑、極愛孩子等。

以上說的,並不否定我對這齣電影的欣賞,因為電影不必然以真實為依歸。就正如我也喜歡端視尊尼特普的臉。但當影評輕易說這齣電影是“an enchanting and quite touching Barrie biography”時,我想還是要有一點警覺性。尊尼特普這張俊臉是有引導性的,引領我們放下塵世,飛翔到美好的想像世界。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078941 位訪客

下載香港增補字 || 私隱權政策 || 管理員專頁
版權所有,未經書面許可,不得轉載
本網站由hkAuthors.com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