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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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戀人絮語
-- 《明報》2005.2.13
/ 潘國靈 / 23/11/2005


1記憶

還記得當天旅館的門牌
還留住笑著離開的神態
當天整個城市那樣輕快
沿路一起走半哩長街
還記得街燈照出一臉黃
還燃亮那份微溫的便當
剪影的你輪廓太好看
凝住眼淚才敢細看

還有一幅戀人街景比王菲《約定》歌詞寫得更悽美嗎?城市街角,散落了多少戀人的記憶碎片。剪影的你輪廓太好看,然而已是昨天。然而又好像不。
還記得當天結他的和弦
還明白每段旋律的伏線
當天街角流過你聲線
沿路旅程如歌褪變

記憶碎片不僅是視覺的,還有聲音。尤其歌聲,也許是最難消散的。感情也是有色溫的,「還記得街燈照出一臉黃」,這可要拜sodium化學物質之所賜,柔和的黃燈,寂寞的燈柱,跟幻彩霓虹又是不同風光。街燈暗黃的色調,再下一點濛濛細雨,典型但不過時的浪漫圖景,出現於二十多年前的一曲《雨絲、情愁》。
滂沱大雨中 像千針穿我心
何妨人盡失 盼沖洗去烙印
前行夜更深 任街燈作狀地憐憫
多少抑鬱 就像這天色 昏暗欲沉

城市有情慾空間,然而並沒有愛情空間。情慾與愛情到底是兩回事。儘管城市也有一些熱門拍拖勝地,但戀人的足印可以散佈每個角落,眾人踏過的,然而又是私密的。因為潛藏的記憶被勾起,街頭可以向你突然施襲。「獨站在夜深街角,慣性地感染冷漠,無人能明白我想帶著淚而狂歌……」每一個失戀者,都必然是「傷心街角戀人」,除非,你的愛只在虛擬空間。

2重逢

也不一定獨個兒神傷,可能是逃無可逃撞個正著。如《旺角卡門》中劉德華在油麻地果欄避雨,避得了雨避不了舊情人,舊情人身懷六甲,劉德華瞥見她隆起的肚子,她說:「不是你的」。僅有的話。如此景象又出現於《無間道》,這回是陳永仁(梁朝偉),舊情人拖著小女兒,故意把女兒的年齡報少了,暗示著同一句但沒宣之於口的話:「不是你的」,守著一個秘密也是謊話。

於街頭重逢舊情人,可以浪漫,可以不。法國新浪潮導演杜魯福的「安坦.但奴」五部曲為我們示範了兩個可能。在《偷吻》(Stolen Kiss)中,安坦(Antoine)與初戀情人歌麗(Colette)於街頭重遇,在安坦當偵探進行跟蹤的時候,歌麗手抱女嬰與丈夫路過,心不在焉的安坦只是打了一個不著邊際的招呼。後來到《愛情逃跑》(Love on the Run)便不同了,離了婚的安坦送兒子搭火車,對面停泊著準備開向里昂的火車,歌麗倚在火車窗邊,二人看到了,火車駛動,一念之間,安坦拔足跑上火車。在火車中重遇,安坦向歌麗說的第一句話是:「歌麗,我常常想起你。」

「我常常想起你。」對於舊情人,如果還抱甚麼卑微願望,也許不過是,在街角重逢時,向舊情人送上這一句話。但重逢畢竟是機遇,也包含作息生活圈子之不同。香港雖小,十多年沒見就是沒見。也有求神拜佛千萬不要讓自己重遇對方的。有朋友在街頭遇上中學時一度暗戀的男孩子,遙遙一看,不過千萬人海中一個庸俗男人,幾生幻滅,簡直不能相信當年的自己。從不遇上,幻想反而得以封存。當然也可能是反過來,不想讓對方看到落泊、憔悴,或者長出皺紋的自己。

巧遇了,另一可能是失語,如歷久常新的《天各一方》所唱:
今天你同我天各一方 你有你既生活
我繼續我既忙碌 但假如有一日
我地真係係路上面偶然咁撞倒
我地會點下頭 問候一下 然後已經唔知講乜野好
因為你會發現我已經改變 正如我可能唔再認識你

3流動

如果記憶、重逢是指向過去的,街頭也是愛情的現在式即興場景。

即興場景上演的,自有愛情欣喜。如《秋天的童話》中船頭尺買了錶帶給十三妹,飛奔跑回家那段街景,相信是熒幕上最浪漫的狂奔了。即興場景也上演甜蜜,在《甜蜜蜜》中,尖沙嘴南部是如斯浪漫婉麗。初到貴境的黎小軍(黎明),踏著單車穿梭於尖沙嘴大街小巷送貨,及後認識了從廣州來港的李翹(張曼玉),謀生工具變了感情載體,黎小軍踏著單車送李翹回家,李翹坐在單車後座,雙腳搖搖晃晃,口裡哼著鄧麗君的《甜蜜蜜》,單車在尖沙嘴廣東道徐徐流過,甜蜜流瀉一地。街頭褪入布景,人群毫不相干,兩個人膨脹成全世界──難道你不曾有過小城大愛的體味?

然而,街頭畢竟是流動的。流動即允許一切變化。時光流轉,闊別數載,一樣的尖沙咀街道,然而物是人非,黎小軍的單車換了李翹的私家房車,黎小軍做了人家丈夫,李翹跟了黑幫大哥(曾志偉),依舊是鄧麗君歌聲,只是變作叫人神傷的《再見!我的愛人》)。

街頭成了緣份聚散之地。《重慶森林》那條中區行人扶手電梯何嘗不是?電梯今天接著警員663(梁朝偉)的空姐女友(周嘉玲),明天換了在午夜快餐(Midnight Express)工作的阿菲(王菲)。電梯由室內走到室外,變成自動街,也是一條來而復返的感情輸送帶。好在663與阿菲相約於California餐廳而不是午夜快餐,現實中「午夜快餐」宣告關門大吉了,誰也說不準,街景與感情,到底何者流動得更快?唯一可以說的是,尤其在不斷改頭換面的香港都市,街頭,不是感情的長久依據。

4陌生

街,甚至成了愛情的隱喻。十字路口、U-turn、直路、彎路、高速公路、掘頭路,可以暗喻愛情以至人生。在不同的可能性之中,你甚至可以完全無由地愛上陌生人。純粹一刻的傾慕與心悸。

辛棄疾的〈青玉案〉相信是一幅最火樹銀花的街景了。元宵的彩燈,富人的寶馬雕車,鳳簫悠揚,月光流轉,一夜魚龍燈舞,如此街景,不過為襯托一個脫俗意中人的出場:笑意盈盈一身幽香的女子向街頭走去。不見了,「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一首本來借以自況的詞作,流傳後世,都成了街頭掠過的情緣。在熱鬧喧嘩之中,掠過的女子,最後的身影在燈火闌珊處中,被凝住了。

同樣在人群中匆匆掠過的,德國思想家班雅明就更現代性了。他稱許法國詩人波特萊爾是資本主義時代第一個抒情詩人,為其詩作〈給一位過路的女子〉(A Une passante)著迷不已:
喧鬧的街巷在我周圍叫喊
修長苗條,一身喪服,莊重憂愁。
一個女人走過,她那奢華的手
提起又擺動衣衫的彩色花邊。

輕盈又高貴,一雙腿宛若雕刻。
我緊張如迷途的人,在她眼中,
那暗淡且孕育著風暴的天空
啜飲迷人的溫情、銷魂的快樂。

電光一閃……復歸黑暗──美人已去!
你的目光一瞥突然使我復活,
難道我從此只能會你於來世?

遠遠地走了!晚了!也許是永訣!
我不知你何往,你不知我何去?
啊我可能愛上你,啊你該知悉!

班雅明提到這首詩時說:「使城市詩人愉快的是愛情──不是在第一瞥中,而是在最後一瞥中。這是與詩中著迷的片刻相吻合的永遠的告別。」這就是班雅明說的love at last sight了。連回首的瞬間也太長了,容不下注視,才一閃過,就不見了。片刻的著迷即是永遠的告別。這裡,沒有甚麼是可以凝固下來的。

不錯,這就是班雅明給現代性的定義:短暫的(transitory)、逃逸的(fugitive)、偶然的(contingent)。我們的愛情也踏著同樣的步伐,見證於城市或顯或隱的無數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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