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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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他她他
/ 潘國靈 / 6/7/2006

Me and You and Everybody We Know,邁克把它譯成《你,我,他她他》,好玩也傳神,一言以蔽之,就是芸芸眾生。眾生不同,但你我或者一樣,日夜尋覓對象。美國電影以城市人的孤寂為題材的,多得足以讓Robert Kolker的A Cinema of Loneliness從一九八八年一寫再寫至千禧年的第三版,在寇比力克、馬田史高西斯、羅拔.艾曼、阿瑟.潘等導演的作品中,都市寂寞的電影現在又多了一齣。當然,美蓮達祖莉(Miranda July)不是大師,而是一顆耀眼新星,《你,我,他她他》是這位年輕女跨媒體創作人的首部長片。

如果電影只是在城市寂寞之上再添寂寞,《你,我,他她他》也許就不足以贏得大小國際影展稱譽(獲康城影展最佳新導演金攝影機獎、美國辛丹斯電影節特別評審團獎等)。電影的城市不是黑夜的紐約,而更像是城郊或小鎮。許是如此,人物之間的疏離不是大城市的冷漠,人物不是各不相干的城市孤魂,而是在不知不覺中勾連起來,像街坊也像陌路人,交織出不同的人生交叉點,然而在追求親密之中總有落差。

美蓮達祖莉自編自導,還自演戲中女主角姬絲汀,一個靠開車接載獨居老人維生、希望尋求認同的藝術家。一次,她接載老人到鞋店買波鞋,認識了鞋店售貨員李察(尊鶴基斯),這個售貨員也可愛得有點怪異,他會悉心看鞋子是否合適顧客,但卻堅守一個原則:不會用手碰觸顧客的腳。這本身可能就是一種隔離與親密的比喻。本來是老人試鞋,他卻向姬絲汀推薦鞋子,似乎無需動手,便一眼看出姬絲汀原來鞋子的不妥,鏡頭也不忘掠過姬絲汀足踝上的紅印。這一眼恍若看透人心的剎那契合,詮釋了姬絲汀何以對李察這個怪漢一見鍾情。

李察自己也有他的故事。妻子剛與他離婚,他與兩個兒子生活,兩個兒子卻寧願與網上陌生人交流,也不願意與父親多說一話。李察為博取兒子注意,甚至引火自焚手掌,說起來也可算是行為藝術。他在鞋店初遇姬絲汀時,左手就是包著繃帶的。那繃帶一直裹著他的手(後段終於拆了),也許已經談不上痛,只是如果不痛還不拆下來,說到底便是一道心靈屏障了。這屏障反映於李察對姬絲汀的欲迎還拒,好在伊人無論自薦藝術作品還是追逐情緣,都表現出一種主動性,總是在艱難迂迴中仍不失盼望,縱使過程中難免要承受難堪,如她親自到藝術館呈交作品,面對面的藝術館長卻打發她郵寄過來,荒誕又殘忍。

電影公司抽了Roger Ebert「一部有關墮入愛河的喜劇,充滿微妙的魔力」一話作宣傳,但作為一部美國獨立電影,《你,我,他她他》自有它的offbeat。那offbeat特別表現於對怪異的愛好。不同人物都有不為人見的怪異本相。姬絲汀喜歡自彈自唱自拍自錄,李察失魂落魄卻又特立獨行,他兩個兒子也有不正常一面,十四歲的大兒子被鄰家雙妹拿來作性愛實驗品,另一個早熟女孩又看中他跟他分享預早儲備的嫁妝;七歲的小兒子更與神秘網友玩起「傳屎」遊戲,荒誕的是另一端被挑逗起來的女子,不是誰人而是那個外表冷漠的藝術館長,二人由網上調情玩到相約於公園見面,結果公園椅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和一個坐不定的孩童,面面相覷心照不宣還好離別時有一個Goodbye Kiss──就是這樣,這齣電影沒有絕對的失望,縱然溝通失敗,那個「傳屎」的emoticon,後來給藝術館長拿來作一個科技藝術展的圖案,逕自生出意想不到的意義。

美蓮達祖莉的鏡頭下是疏離中不失真情,平凡中不乏詩意。像被遺忘在車上的一袋金魚(有令你想到《美麗有罪》的膠袋嗎?但膠袋是死物,金魚是生命)、古怪的金屬敲擊聲、被搬走的鳥兒掛圖、以路程比喻結伴同行人生等,都透現出平常小東西的韻致,超脫是說不上,但人世間的寂寞雲園,因此還不致成為深淵。在這個寂寞國度裡,大人與小孩被拉成了(糞便在拉岡的心理分析理論中,本是孩童口腔期的object petit a,戲中則成了成人與孩童的共通性物)。正面接觸是多麼的困難,咫尺原來是天涯,人們寧願躲在媒體之後,但在媒體安全網中,人仍然渴望與人接通,只是都給壓抑成乖僻怪異的行徑。沒有槍沒有暴力,僅僅就是平常人無傷大雅的扭曲變態,在這個沒有病態才是病態的年代,又成了你我他她他的一般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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