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碎語

  <  返回本欄目錄  <<


愛的摧殘與藝術創造
-- 《深圳商報》「七星陣」專欄31.5.2006
/ 潘國靈 / 8/8/2006

當丘比特的愛箭從身上拔出,人們準得承受一輪愛的摧殘。唯藝術家將痛苦的吟哦化成詩,愛神與繆斯女神在此重疊了。

我捧著《愛的摧殘》,六百六十六年前的文字,剛由台灣網路與書翻成中文,落入今人之手;文字魔法,莫過於貫通隔世心靈。此書作者,就是以《十日談》(Decameron)聞名於世的意大利作家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中譯本叫《薄伽丘的愛情談:愛情十三問與愛的摧殘》,實則結合了作者同一年先後完成的兩部作品:《愛情十三問》和《愛的摧殘》。這年,薄伽丘二十七歲。

《愛的摧殘》原名Filostrato,據作者說,此字意為「被愛情擊倒的人」。擊倒他的女神,是已婚的西西里國王女兒菲婭美達(Fiammeta),這個名字,在《愛情十三問》、八年後作者的成名作《十日談》中都出現過。薄伽丘對伊人傾慕不已,但身份懸殊,加之禮教約束,注定是無望之愛。薄伽丘飽受愛之摧殘,唯有將憂傷化成文字,他借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的古希臘傳說,來訴說自己靈魂的哀思。他在序中便坦然地對菲婭美達說:「當妳展讀此書時,若讀到克瑞西達離去後特洛伊羅斯如何在啜泣悲傷,那麼,妳便能夠清晰地知道並瞭解到我的哭泣、熱淚、嘆息與憂傷。」如果《愛情十三問》的議論還比較是頭腦東西的話,那《愛的摧殘》便是發自心靈的愛的悲愴。

常道世事變幻莫測,沒有人踏進同一條河流兩次,但有些東西,看來還是千古一樣,如愛的狂喜、忘情、嫉妒、絕望。推得更好,我甚至想到公元前古羅馬奧維德在《情愛錄》中寫的愛情憂傷:「地力消耗,我們下種,田疇未必始終都有好收成。船兒航程難料,未必總能乘上順風。快樂無多,而憂愁不少,這就是談說愛的人的命運。」

被愛情刺傷,以文字自療而造就後世文學的,我們當也會想到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歌德年青時曾戀上一個已訂有婚約的女子夏綠蒂,戀情注定是無花果,歌德沒有像薄伽丘那樣借古自況,卻虛構出維特這個半自傳人物來,以書信體小說吐說愁緒。維特最後走上自殺之路,可幸現實不,也可以說,歌德讓自己在小說裡死了一次,靈魂肉身卻因而獲得救贖,說來也算是藝術的「淨化」(catharsis)作用。沒有歌德,便沒有維特,沒有維特,當然也不會有羅蘭巴特後來的《戀人絮語》了。

因愛情重傷而成大作的,我還想到法國文學家司湯達。他那本寫於《紅與黑》、《巴馬修道院》等長篇巨著之前的《論愛情》(江蘇人民出版社譯作《十九世紀的愛情》),就是遭到心儀女子瑪蒂爾德嚴辭拒絕後奮筆疾書的。瑪蒂爾德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懷有強烈愛國心的女子,司湯達在米蘭居留期間,於一八一八年結識並愛上了她,但瑪蒂爾德始終沒有接受司湯達的追求。被拒愛的痛苦,激發司湯達寫成這本晦澀的愛情論述,出版後乏人問津,據說在十一年間只賣出過十七本,儘管日後才很有名。在書中,司湯達將瑪蒂爾德化身不同名字,自己在書中也喬裝不同角色。在《紅與黑》之中,德。瑞那夫人的名字就叫瑪蒂爾德,寫這小說時,瑪蒂爾德早魂歸天國,作家卻始終念念不忘。

由是又想到大哲學家尼采。在他還未想及超人、醉心酒神之前,一如所有人,他曾經年少過,曾經初戀過,在普法達求學的最後日子,他愛上一個叫安娜的女子,戀情沒維持多久,隨安娜回柏林而無疾而終,尼采陷入情痛,《第七種孤獨──以尼采之名閱讀詩》的著譯者陳懷恩說:「就在這年年底──一八六三年耶誕和一八六四年新年假期之間,尼采寫下了他一生中最好的情詩。」且讓我偶拾詩花:

我們竟這樣訣離,
苦苦思索
是你或我──
讓彼此星河遼闊?

我們竟這樣恨,
始料未及,
唯有憂,
心與目,同時哭泣。…

看得我心有戚戚然。終其一生,尼采始終有他的詩情,但好像再寫不出這樣的情詩。

沒有人希冀痛苦,只是痛苦的確是創作的泉源。誰叫快樂那麼輕飄飄,易逝如揮發的水,而痛苦總是那麼深刻,擱著不動成心頭的一塊鉛。經受摧殘,卻因而開啟、創造。摧毀與創造,是藝術的永恆悖論。只是真要承受,又是另一回事。藝術家從來不好做。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111517 位訪客

下載香港增補字 || 私隱權政策 || 管理員專頁
版權所有,未經書面許可,不得轉載
本網站由hkAuthors.com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