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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命運的人生
-- 《網路與書》網站
/ 潘國靈 / 12/8/2006

教宗本篤十六世早前到訪波蘭奧斯威辛集中營,他作為德國裔教宗、年輕時又穿上過希特勒青年軍軍服,在納粹集中營中,如他所說:「致辭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唯一可以做的,是緘默。他說:「那些日子裡,神往哪兒去了?祂為何保持緘默?祂為何容許這無盡的屠殺,容讓魔鬼勝利?」這讓我想到小說《非關命運》(Fateless)中一個小情節,一個被送進集中營的猶太神父禁不住向眾人說:「我們身在塵世間,或許應該問問,何以懲罰會如此巨大。」小說接著說:「儘管他平常說話鏗鏘有力,此時卻無法繼續言語,淚水盈眶。」

《非關命運》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因惹.卡爾特斯(Imre Kertmsz)一九七五年的第一部小說。作者於一九二九年生於匈牙利布達佩斯一個猶太家庭,十五歲時被送進納粹集中營,翌年戰爭結束,才重獲自由。《非關命運》講述一名匈牙利猶太裔男孩Gyura Koves被關進納粹集中營的遭遇,以及戰後劫後餘生的心靈創傷,因此,不少人把《非關命運》看成一部自傳體作品來看。整部小說就是透過這個十四歲半小孩的視角觀察事物,這是一對懵懂未開、由童稚世界一下子跌入成年世界的眼睛,亦因為此,這對眼睛總是帶著一種疏離、陌生化的感覺,無怪乎有讀者說小說的語言令他聯想到《麥田捕手》。

但Gyura當然不是Holden Caulfield。他的苦難要大得多,也集體得多。那是二次大戰德國納粹政府的迫害。二次大戰以一九三九年九月德國突襲波蘭揭開序幕,說到集中營,大家都會想到波蘭,至於匈牙利,地理上雖位近捷克、波蘭,納粹的鞭子卻是遲遲才伸及,以至於匈牙利猶太人一直處於相對的穩定,甚或與其他歐洲猶太人的命運隔絕開來。Gyura的故事就是這樣。穩定的假象在一九四四年夏天破滅,小說以Gyura父親被送進勞動營前夕開始,這時,出生於匈牙利中產家庭的Gyura,對於身上的黃色星章並不上心,情竇初開的他還有閒心談談情,對於即將臨近的迫害全無意識。一切在頃刻之間改變。一天,上班途中,Gyura被趕下巴士,被送離布達佩斯,輾轉到過奧斯威辛、布根華爾德等集中營。小說的出色之處正在於異乎冷靜的主觀視覺。孩童眼中不盡是可怖,相反,Gyura看到美麗的鵝卵石、草坪、足球場,德軍和囚犯在他眼中都成了有趣的觀察物。除了孩童視角之外,距離還生於其他文化因素,譬如語言上,Gyura既不懂與上帝溝通的希伯來文,也不懂與猶太人溝通的依地語(Yiddish)。他不像一般的猶太人懷有虔敬上帝之心,「上帝懲罰猶太人」、「上帝離棄猶太人」,只是神父和他大舅的聲音。然而,當Gyura被判別為可工作類別,隨即被剃光所有毛髮、送進浴室、穿上紋條狀的囚犯服,從此形勢急轉直下;他開始意識到煙囪排放的是屍體氣味、另一個浴室水龍頭排放的不是水而是毒氣。童真的喪失於焉開始,身心歷經摧殘,終至戰後回到家鄉仍未可息(或說是另一苦難的開始)。至於何以是無關命運呢?如果命運是預先寫好的宿命,那無命運的人生,便是對自由的期盼了。Sorstalansag。

小說於二○○五年被拍成電影,這是匈牙利著名電影攝影師路易斯寇坦(Lajos Koltai)首執導筒的作品(他擔任攝影師為人所知的電影有《海上鋼琴師》、《西西里的美麗傳說》)。電影的一大吸引處當然是因惹.卡爾特斯親自擔任編劇,也許是這緣故,電影拍出來相當忠於原著,電影場面與文字幾乎可一一對應,人物造型上,電影將文字的勾劃維妙維肖地化成影像,Gyura的選角應記一功。小說有不少場景轉換,如廣場、馬蝖B養羊場、集中營等,電影精確地以影像還原(據聞電影中的集中營和原來的一樣大),這便不難理解何以這齣電影成了匈牙利有史以來開支最龐大的電影。電影沒有慘絕人寰的屠殺場面,一如小說,影像就是讓事件一幕幕發生,以細節刻劃人心,徐徐揭開,正如作家本人說:「我自己曾經歷過這樣一場劫難,我不會為了任何形式的轟動效應而拍攝這樣一部影片。」去年第三十六屆匈牙利電影節以此片作閉幕電影,不久於第五十五屆柏林電影節作世界曝光。由布達佩斯到柏林,這一趟可是電影的和平之旅。

延伸閱讀

1. Anne Frank, The Diary of a Young Girl。荷蘭女孩Anne Frank寫於1942年6月12日至1944年8月1日的日記。從十三歲過渡至十五歲。記下一家人在阿姆斯特丹閣樓逃避納粹迫害的日子;跟《非關命運》不同的是。它是日記而非小說。它是現在進行式而非事後回憶。《非關命運》倖存下來。女孩活不下去。

2. Dr. Viktor Frankl, Man's Search For Meaning。哈佛大學心理學家Viktor Frankl曾在奧斯威辛及其他猶太集中營渡過五年非人生活。支持他活下去的就是「意義」二字。集中營的經歷對他後來建立的logotherapy學說有深遠影響。這本書把二者結合一起。是難能可貴的倖存者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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