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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滅香港
-- 《明報》讀書版20.8.2006
/ 潘國靈 / 4/11/2006

胡恩威編的新著《香港風格2消滅香港》,開章是一疊「消滅」語句配城市圖片的彩頁,如「消滅香港的歷史」、「消滅香港人的集體記憶」、「消滅香港人的社區」、「消滅香港人的家庭」、「消滅香港人的個人意識」、「消滅海港」、「消滅街道」、「消滅街市」、「消滅小販」、「消滅大排檔」、「消滅老商店」、「消滅老戲院」、「消滅樹木」等;聲聲鞭撻,讀來頗有震撼力,很有先聲奪人之勢,批判姿態十分明確。

誰是那個終極消滅者?第一頁便直指矛頭:「消滅香港是香港政府城市規劃的唯一目標。」這個罪名可不小。如果政府是父母官,怎麼會有父母以消滅自己兒女為目標?胡恩威在接下一章一連氣問了十六個有關香港規劃政策的問題,如「為什麼香港沒有街頭表演?」、「為什麼香港政府設計的公屋空間越來越少?」、「為什麼香港只有高地價政策而沒有高質素的規劃政策?」等。不錯,問題出在城市規劃上,此乃本書之中心題旨,城市空間便是現場罪證之所在。

翻讀完整本書,那罪的根源,如果不太刻薄的話,可以歸為三類:「貪」、「奸」、「蠢」。好一個反派角色。

「貪」,是凡事金錢掛帥,政府與大地產商同聲同氣,成了主導城市規劃的兩大合謀者,城市規劃雖打著「以人為本」的口號,卻經常以單一的經濟價值為依歸,造成扭曲但被視為正常的「高地價政策」;「社區精神」在經濟的大旗下只能靠邊站,民間活力被侵蝕又侵蝕,花果飄零。「奸」,例如立法會議員陳婉嫻在書中說的「市建局有恃無恐」,她述說衙前圍村清拆故事,市建局對居民如何又嚇又恣B分化挑撥,無所不用其極;有趣在陳婉嫻和書中另一受訪者──灣仔區議會主席黃英琦都對市建局行政總監林中麟大加聲討,書中還特闢一章談「市建局為什麼由林中麟領導」,說起來便關乎到一個「蠢」字,如黃英琦說:「罪魁禍首是政府對市區重建的概念非常短視和落後。」書中特別並列林中麟、新加坡市區重建局行政總監、倫敦市市長顧問內閣成員的背景資料,香港市建局高層有關城市規劃的專業知識立時給比下去,更凸顯香港的殖民官僚性格、以行政主導的方法來管理市建局及城市規劃的問題。於是,在種種短視之下,便出現了如許寶強博士所說的,政府只把社區經濟定義為以吸引遊客、鼓勵消費為主的本土/文化經濟,尤有甚者是只是把它當為經濟危機(如非典型肺炎)的即時對策,待經濟「復甦」後便又置諸不理。

與國際城市規劃思維接不上軌,於是便出現了「越規劃越破壞」的局面──如果香港政府真在消滅香港的話,那未必是立心不良的目標,也可能是「好心做壞事」的後果。歸根究底,這是一種價值的問題。香港這個城市已經是非常的後現代了,但政府奉行的而且在近年變本加厲的,卻仍是典型的現代規劃思維,著重行政控制、功能化,以「淨化空間」為美學;經濟上則在純資本主義與社會公平之間完全向前者傾斜,造成所謂香港的「地產主義」。

法國思想家傅柯(Michel Foucault)曾說:「整個歷史還有待以空間來書寫,這將會同時是一部權力的歷史。」《香港風格2》可看作是香港城市空間的一則權力書寫。不過,如果傅柯論述的權力關係是擴散式的,《香港風格2》則比較二分:政府VS小市民,因此偶爾或有點「上綱上線」(如老戲院的消失應不全是政府的作為,也包括娛樂形態本身的改變吧)。本書隱隱然貫徹著香港不復往日的聲音,如「香港已經不是以前的香港」(彩頁)、「以前香港立體和多元的社區文化將會在十年內被完全消滅,而香港一直建立的多元文化也隨之消失」(頁95),這種今昔對立有沒有把過往美好化(以前真的比現在多元嗎?),我讀來也存有疑問,因為書中對過往的說得不多。未來又如何,最後的一張彩頁說:「這是香港人的命運?還是中國未來的命運?」,淡淡然把香港與中國勾連起來──我們都知識,現代化的規劃巨輪也不斷在中國城市中進行建設與破壞,這問題拋出來了但沒有作答,餘音裊裊,讓讀者自行思索。

有讀者認為本書言論過激、有點憤世嫉俗,我想這主要是就開首的彩頁部分而言〔但這部分的確成功攫取讀者視線,而且作為一種挑釁性(provocative)文化批評也力度十足〕,打後的部分其實都很著重理據鋪陳。本書也不是「只有罵沒幫忙」,除批判之外,好些地方也提出一些值得參考的意見,如胡恩威提出小販不應該被簡化為市容和衛生問題,它表現了香港多元文化的特色,也可以是最有效的滅貧政策,政府必須對小販政策進行全面檢討,又如許寶強提出「要推行社區經濟,政府必先打破本地經濟被地產金融主導的結構」,過於依賴金融、地產將扼殺社會經濟的其他可能性,只是在多數人都成了「地產主義」順民的香港(「樓價上升」經常被看成利好消息),他建議控制地產容許價格下跌,則未必容易被聽進耳進。

規劃的力量是強大的。規劃是企圖把一切納入秩序。但任誰也知,現代化這種烏托邦藍圖不僅未竟全功,反之社會不斷生出「失序空間」和「極端地帶」(heterotopia),因為沒有任何規劃或秩序是可以適合所有人的,特別在文化多元的社會。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副教授邵健偉在書中便提到市民在日常生活層面中,如何對規劃空間打著持久的遊擊戰。香港的空間規劃存在一種「消滅」力量,但我寧願相信,完全消滅是不可能的,起碼,悲情一點說:一個城市可以被消滅,但不可被打敗(A city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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