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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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背叛的遺囑
-- 《深圳商報》「文化廣場」29.11.2006
/ 潘國靈 / 5/12/2006

上期說到卡夫卡的《給父親的信》,想多說一點。說是信,其長度更像一本小書,寫於卡夫卡三十六歲之年,一般人到這年紀,應該已脫離了父親的籠罩,成長中有過的激烈,也多隨歲月緩和下來;卡夫卡,在步入不惑之年,卻寫出了這數萬珍言,如投出一枚炸彈般,一次過將積壓多年的鬱結和盤托出,放在古今日外,這都是一篇奇特的家書。文學中父與子的作品不少,《給父親的信》是一個異數。

臨終前,卡夫卡把大量書信、小說,交托給好友布勞德(Max Brod),囑咐他將之付諸一炬,後來的故事,大家都知,就是昆德拉所說的:「被背叛的遺囑」。遺囑被背叛了,因此才有了《審判》、《城堡》、《美國》等小說、卡夫卡的日記、寫給菲利斯多達五百多封的情信,也有了被付梓成書的《給父親的信》。

這本書以前看過一點,最近在準備香港文學雜誌《字花》策劃的「缺席聆訊卡夫卡——閱讀座談會」時,才把它一氣呵成看完。我看的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的翻譯本《致父親》,有趣在這本書在字裡行間加入了編者的話,把它當成一本親子閱讀教材,首頁還寫上:「謹以此書獻給所有渴望與父母溝通的子女們,以及希望為社會培養出天才的父母們。」被背叛的遺囑再被背叛。

看《給父親的信》的另一趣味,是從這封家書中,找到一些與他小說創作的對應。他的名篇〈蛻變〉(另一譯是〈變形蟲〉),說推銷員主角戈勒格爾(Gregor Samsa)一早起床,無故變成一隻甲蟲,這超現實的故事寓意著人在龐大的官僚制度中被異化的景況。何以是甲蟲呢?在《給父親的信》中,他提到父親曾侮辱一位他欣賞的演員為甲蟲:「像德國猶太人演員洛伊那樣無辜、天真率直的人都因此而大遭其殃。您並不認識他,你卻用一種已經忘卻了的可怕的方式將他比作甲蟲。」在《給父親的信》中,他這樣描述在業務方面給父親責難的人(大概是父親的僱員):「他擔心,他雖死而羞恥心猶存」,這句子,後來就變成了《審判》中那著名的結尾:「『像一條狗!』他說,意思好像是,恥於活下去。」父親在生活中給卡夫卡帶來的難堪,竟成了他創作的靈感,如此來說,創作未嘗不是一種醫治,或者可說是「淨化」(catharsis)。書信是卡夫卡的私人書寫,小說是卡夫卡的公開書寫,把兩者聯起來讀,或者有一點僭越作者意圖的偷窺慾,但在文學研究中,這也是所有作家研究(尤其是傳記書寫)常見的事(譬如說,想想張愛玲與夏志清通的書信),如此說來,在某程度上,所有身後著名的作家及藝術家,某程度上都必然是被「背叛」的。從朋友立場來說,布勞德也許背叛了卡夫卡的遺囑,但從文學廣闊的世界來看,我們還是要感謝這一位卡夫卡的知己。我相信,同是從事文學工作的布勞德,也是站在這立場而「出賣」卡夫卡的。

以甚麼角度來看,卡夫卡與父親的關係,都只能是一個反面教材,父過過於強大的身影,造成卡夫卡自我形容的「虛弱、缺乏自信心、負罪感」的性格。反過來說,卡夫卡這個例子,又戳破了現代社會的陽光創意教學迷思。創意,往往不在潤土,卻在陰溝、沼澤中滋生,很多時,正是生活中反面的東西,成就了文學藝術的創作。太健康正常的人,可能與文學無親,這也是藝術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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