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農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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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研究作為藝評範疇的幾則思考
-- 《邊走邊評》2006藝術評論發展計劃評論合集
/ 潘國靈 / 15/12/2006

「2006藝術評論發展計劃」加入「文化研究」組別,是一個很新的嘗試。對我來說,一個看似順理成章但需要justify的嘗試。

工作坊其餘四個組別:電影、音樂、戲劇、視覺藝術,向來都自成一藝術類別;在藝術發展局的構架中,各屬不同的藝術部門。但文化研究並非如此。它的性質比較含混。

文化研究既自成一家,又甚麼都是。它研究的對象,涵蓋了電影、音樂、戲劇、視覺藝術,但文化研究又絕非它們的總和,或純粹一個大雜燴。它有幾點鮮明的特色,對藝術評論構成一定的衝擊。

一,是文化研究強烈的庶民色彩。追本溯源,上世紀六十年代由「伯明罕學派」諸君如威廉士(Raymond Williams)、賀格(Richard Hoggart)奠基的英國文化研究,最初就是不滿文化僅成為高等白人的專利,主張將文化歸予社會大眾整體,特別為勞動階級的通俗文化發聲。文化不僅是思想、精神與美學的精髓,或狹義的音樂、文學、繪畫、雕刻等藝術作品,還是「生活的整體方式」(a whole way of life),此一主張自此得到發揚光大。這可以說是「普通文化」(common culture)向高檔文化(high culture)奪取地位的濫觴,後來的發展,形勢甚至出現逆轉,曾幾何時「被屈尊俯就地稱作『流行』文化的作品」(桑塔格語)進佔中心,高檔文化愈發邊緣化,這在香港也是顯然易見的。

由是觀之,把文化研究納入「藝術評論」範疇,當中是不無顛覆性的,尤其以傳統的專業藝評來說,高檔文化作為評論對象,往往有不說自明的合法性。文化研究則始終有著一股「向下拉」的力量──把文化從巨人肩上拉到平民腳下。

二,是文化研究的政治性。它不把藝術作品當作美學主體看待,它關心的是意識形態、文化權力,它同樣研讀經典如莎士比亞,但不是確立其美學性,而是關注典律生成(canon formation)的過程、詩學與政治之間的相互把玩。如此說來,某程度上,文化研究是相當「反浪漫的」。從事藝術評論,對權力意識的敏感一方面是必須的,但文化研究的「泛政治性」傾向,發展至極端的後現代「反美學」(anti-aesthetic),又可能瓦解了美學可能有的自主性,藝術家有意無意成了意識形態場域之下的權力動物。這是文化研究另一種「向下拉」的力量──把藝術從美學的高位拉下來。

藝術離不開政治,不必然意味著前者便必然被統攝於後者之下。我個人作為文化評論人及文學創作人,仍願意堅信一點崇高的美學信仰。所以,在把文化研究引進藝術評論的時候,我一直向學員強調,文化研究重視批判,但我們同樣要以批判的態度思考文化研究,不好把它照單全收。我們需要批判式的文化研究,也需要對文化研究的批判。

三,是文化研究的擴散性。即是它關注的對象,並不限於任何藝術作品(work或artefact),它關注的文本(text)或再現(representation),深入至生活的微細層面,一個小說是文本,一個廣告是文本,一個商場也可以是文本;文本與文本之間互相形構,我們被包圍於龐大的語言網絡或表徵系統(signifying system)之中。因此,學員的眼光必須跳出單一的藝術作品,而關顧諸如城市空間、流行現象、媒體表現、本土文化,以至個人的生活意識等等。如果藝術要求專注,文化研究則要求分心(借班雅明語),這種全新的視點轉移,對傳統的藝評來說也有一定的衝擊。學員的習作,有談逛街、創意畫班、電視劇宣傳策略、香港城市景觀、時下對年輕人的負面標籤、香港語言的大陸化等,大多數脫離了傳統藝評的討論對象,本身就是一列「分散清單」,姑勿論水平如何,也是把評論的眼光,置入、分化於日常生活的嘗試。

所以,把文化研究引入藝術評論,不僅需要justify,還需要更多的討論。二○○六年九月廿九日,我參加了一個由藝術發展局藝術評論組召集的「退修會」,席間與會者表現了對學院的文化研究促進藝術評論的一點期盼。這期盼一方面是合理及有意義的。另一方面,我們也必須認清當中存在的矛盾因素。除了客觀現實問題,如大學的文化研究學系鮮有把評論寫作(指的不是學術文章)納入課程之中(嶺南大學在這方面有一點嘗試),以及學生寫作能力的未如理想等,我們還要思考更核心的問題,即文化研究與藝術評論存在的本質矛盾(矛盾不一定需要化解,但要辨清)。再者,則是我們還需要認識到,文化研究實則只是文化評論(cultural criticism)的一個取向或典範,文化評論的歷史實則比文化研究要長──哈伯馬斯便將「文化評論」界定為十八世紀資本主義、都會生活及印刷文化興盛時期的產物,在這社會背景下,文化評論由咖啡廳、沙龍走入新聞與公共輿論場所。作為一個強勢學科,文化研究在香港正發揮著影響力,但更廣闊的文化評論,應容納與文化研究保持批判性距離的空間,甚至更極端一點,走一條非文化研究取向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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