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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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子的寓言
-- 《深圳商報》「文化廣場」14.3.2007
/ 潘國靈 / 29/3/2007

爾冬陞導演的《門徒》中,叫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劉德華的白髮造型,而是吳彥祖上大廈天台餵白鴿的兩段戲。明文法例不許餵飼野鴿,好一個「知法犯法」的警察,單憑這一舉動,叫我相信,這電影角色委實是一個好人。但劇終,白鴿都不翼而飛,絕跡天台,對著空空的天台,好人也只能一臉惘然了。

我家住在銅鑼灣拐入跑馬地的榕樹旁,前陣子這裡發現帶有H5病毒的死鳥,這片地帶,近日也彷彿瀰漫著白鴿的騷動不安。隔壁一幢低矮唐樓,近日被團團圍上暗綠布幕,彷彿一塊掩人耳目的魔術布,布內進行著大刺刺的樓宇拆卸,等待布幕翻開,偷天換日,樓宇從有到無。

在圍上布幕之前,屋簷上時有白鴿棲身。我每天隔窗與一隻白鴿打照面,牠白胖胖的,經常一動不動,佇足良久,彷彿守候著無名的主人,又或是無邊的漆黑。自從樓宇被封起來後,牠自是少了一個棲息的老地方。這不僅是空間的問題,還是聲音的問題,如果白鴿真的喜好平靜,我不知道牠們如何在震天價響的推土機、打樁聲之中生活下去,又或者,牠們的韌力並不比人類弱,正如生活在現今都市的我們,也習慣把拆建聲當成城市的背景音樂。只是一天,無意中聽到隔鄰地盤工人說話的聲音:「又有一隻死鳥,今天已是第三隻。」敢情是被聲響轟死的。城市的拆建聲,像金庸筆下金毛獅王的獅吼功,足以置雀於死地。

不僅如此,活在這都市中,我想白鴿也迷失了。晚間睡覺,徹夜常有白鴿碰撞窗戶的聲音,那麼的響亮,令你知道那真的是方向莫辨的撞擊,撞擊力不弱,「嘭」然一聲,緊接著的是白鴿的哀鳴,就像我們不慎與牆壁碰撞,發出的痛楚呻吟。古時人用飛鴿傳書,白鴿的方向感應是異常的好,牠們在城市中的迷失方向,未嘗不是城市變成一座大迷宮的隱喻。

近日,銅鑼灣時代廣場一帶的樹木,被大幅劈削樹冠,以防雀鳥棲息。樹木燈泡纏身,卻不容雀鳥,誠是消費社會的一大荒誕相。遭殃的不僅是鳥兒,還有樹木,不適當的劈口,容易令樹木感染細菌,燈泡會令樹木受熱、加重樹木承受的重量。這種給樹木張燈結彩的城市景觀,在國內不少繁囂城市如上海、香港等,都隨處可見,在這見怪不怪、習以為常的景觀背後,掩藏的是城市人的暴虐──不是殺戮戰場的那麼血腥,而是把萬物生靈都放在邊陲,一切以人為中心的狂妄。這狂妄是兵不血刃、滲進日常生活的,在文明城市,我們當然不會拿獵槍射殺白鴿,但屋簷、露台全都讓路予密封的高樓大廈,鴿子要找得棲身之地,也只能學習在大廈閉門深鎖的鋁窗外「踩綱線」,牠們又不是飛鷹,難道叫牠們飛到九霄雲外,與摩天大樓比天高嗎?

自古以來,人類給雀鳥賦予不同的象徵意義,如烏鴉,凶鳥也,白鴿,則是和平之物,在聖經中、在畢家索的畫中,都是如此,這不消說。烏鴉襲城,是廣泛的城市化問題,在美國、新加坡等國家,人們想方設法驅逐烏鴉。想不到的是,一直與人和平共處的白鴿,都遭逢被人類趕盡棄絕的厄運。是以,當走過屋外那棵大榕樹,看到白鴿與麻雀共同埋首吃食雀粟,心裡不由得感謝那些如電影中吳彥祖的善心人,低調地延長著野鴿子的黃昏。

城市空間環境的改變、對傳染病高漲的危機意識,白鴿越來越無容身之地了,我們都知,養鴿人在種種限制下,正逐漸消失。王安憶的《長恨歌》,開首的城市白描,包括以白鴿盤桓上空的眼睛來打量上海這個城市。如此景像,不知會否延續多一世紀。白鴿與人的關係,其實不斷地訴說著一則大同小異的城市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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