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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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仔:城市微縮
-- 《二十一世紀》 2006年4月號 總第九十四期
/ 潘國靈 / 28/12/2007

作為一個小老城區,灣仔受到不少關注,尤其是來自文化藝術界,或稱之為人文關懷的眼光。單回顧二○○五年(上至二○○四年底),設計方面,有香港設計中心主辦的「設計遊─灣仔」;戲劇方面,有7A班戲劇組的《百年灣仔老樹@灣仔電車路》和《百年灣仔︰大金龍》;閱讀方面,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外我們多了一個「灣仔書節」;社區及公共藝術方面,有香港藝術中心及灣仔區議會合辦的「尋找灣仔美學觀──社區藝術工作坊」、「灣仔的新。閱讀。空間」展覽(並編印《灣仔文化地圖》小冊子)、AiR主辦的「現場灣仔」藝術交流與社區實驗計劃、民間藝術博物館策劃的「整整一條利東街」展覽;城市規劃方面,有灣仔區議會、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聖雅各福群會與SEE Network合辦的「尋找灣仔未來──市區重建策略檢討」,當然更不可不提由一群灣仔街坊做的香港史上第一份居民參與規劃方案「H15」。以上也許還有漏網之魚,當然,如果你喜歡,還可以加上阮世生導演的《神經俠侶》,一齣以灣仔為背景,極富地區特色的電影。

灣仔,一個不斷有事發生的地方。可能你會說,灣仔,比起其他城中「耆英」如西環、深水埗,已經可說是備受眷顧,幾成「風頭躉」了。也許可以這樣說。但乏人問津不應該成為一視同仁的標準,這種「公平」是沒意義的。反過來說,如果「老人福祉」整體受到冷落,有一個可以站出抗爭的「耆英代表」,不僅是好事,還有其必要。在這個意義上,灣仔已經不單是灣仔,一如「H15」計劃,其意義已經不再囿於灣仔利東街,而更象徵著市民參與規劃自身社區的精神,打破一向以來政府與地產商聯手主導的由上而下規劃思維。

灣仔是灣仔,它有它獨特而豐富的地區特性。但灣仔又不僅是灣仔,它同時是一個城市的微型縮影。這裡囊括了幾乎所有的香港混雜特色,這邊老化那邊新世紀,這邊市井那邊官方,這邊小巷那邊大道,這邊唐樓那邊摩天大樓,這邊小市民那邊半山區,這邊文化那邊色慾,這邊洋紫荊公園那邊金紫荊廣場。五步一個城市景觀,十步一個時空轉移,找遍香港不同區域,很難找到一個比灣仔更時空壓縮的空間。

在多個意義上,灣仔是一則城市寓言。

灣仔海岸線作為歷史Timeline

譬如說,海與地之爭。香港不少地方都是填海而來的(從英文“reclaim”一字來看,填海好像是陸地向海水討回應得的債,字首“re”彷彿早暗示了填海是一個不休止過程),譬如整個迪士尼樂園。香港開埠從西邊開始發展,最早的大型填海工程便是由西環屈地街至中環海運船塢一帶,直至上世紀二十年代,中、上環土地發展空間漸趨飽和,政府始將填海範圍擴至灣仔。香港的填海歷史,灣仔不是第一章,但很難找到一個地方,像灣仔一樣呈現出由南至北層層推移的海岸線層次。

都說直向灣仔與橫向灣仔是兩個風光。前者是南北走向的特色窄巷如太原街(玩具街)、利東街(有印刷街或喜帖街之稱)、春園街等,後者是貫通西東的康莊大道,如皇后大道東、莊士敦道、軒尼詩道、告士打道、港灣道、會議道,橫躺著由灣仔南一級一級的向灣仔北海傍推移,彷彿一個男子隨年月不住向後退的髮線。也多得某些地標,令退去的海岸線仍依稀可辨。座落於皇后大道東中段的洪聖古廟,開埠前已經建成,廟宇臨海而建,建證了昔日灣仔的小漁村歷史。由洪聖古廟一直拉到灣仔道的律敦治醫院,大概就是最早的灣仔海岸線;律敦治醫院現存的兩尊舊碼頭石壆,提醒我們它曾經是一間臨海的海軍醫院。

在海港還未被命名為維多利亞港之前,灣仔原始的海岸線在皇后大道東(當然,這名字是後來的事),至開埠初擴展至莊士敦道。戰前歲月,從上世紀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一步一步推移至軒尼詩道、駱克道、告士打道。沒有軒尼詩道,不會有修頓球場;沒有駱克道,不會有《蘇絲黃的世界》;沒有告士打道,不會有灣仔警署。七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配合紅磡海底隧道落成及港島區道路網發展,政府在灣仔展開大型填海計劃,海岸線推至港灣道,八十年代初至會議道,我們陸續有了藝術中心、演藝學院、香港會議展覽中心等,標誌著灣仔成為「藝術鐵三角」地帶之一角(中環、灣仔、尖沙咀),及香港漸次成為一個世界會議中心。為擴建香港會議展覽中心,灣仔填海工程於一九九四年再動工,會展新翼終於趕及在九七回歸前落成,在全球目光之下完成回歸儀式。

就這樣,海岸線的向北推移,刻下了香港不同歷史時期的印記。塗塗擦擦的灣仔海岸線,成了一條隱形的歷史Timeline。此後怎樣?此後我們覺得我們的維港愈縮愈小了,港人保衛海港的意識提高了,計劃興建灣仔繞道的灣仔填海工程第二期,多年來一直爭議不絕。有誰可以說,對於海港的保衛意識,與「H15」計劃的精神不是有點相連呢?

灣仔作為一個多向連續體

所以,回過頭來,文首說香港是一個老人,其實並不盡然(自打嘴巴)。灣仔夾於中環與銅鑼灣之間,如果中環是成年人的城市心臟,銅鑼灣是年輕人的購物商場,那灣仔的年輪實則是一團光譜,由滿臉風霜的,到新世紀的。也可以說,灣仔是Multi-age的,它是一個年齡綜合體。

灣仔的逾百歲人瑞,有洪聖古廟、北帝廟、錫克廟、舊灣仔郵政局(今環境資源中心);八、九旬耆老,有涼茶老字號楊春雷、昔日灣仔大富宅第的南固臺、茂羅街的綠屋、石水渠街的藍屋;年屆古稀或花甲者,有循道衛理聯合教會香港堂(經過重建,昔日中西合壁的建築特色俱往矣)、修頓球場、灣仔街市、灣仔警署、和昌大押等。軒尼詩道、告士打道把灣仔縱剖為三,軒尼詩道以南,是舊灣仔,告士打道至北,是新灣仔。南北向的柯布連道天橋原來不僅是一條天橋,還是一條把我們接通新舊世界的時光隧道。

年齡不僅是年齡,它不單是一個數字。它還反映於不同面向上,說灣仔是一個連續體(continuum),在文化、建築、階級和權力上,也可作如是觀。

把點與點交連,譬如說,把洪聖古廟、循道衛理、聖雅各福群會、錫克廟連在一起,我們會看到華人傳統宗教最早落地生根,基督教文化隨殖民者並行而致,以至中印度人隨英軍來港把他們的宗教帶進這個蕞爾小島。

又譬如說街市,我們從交加街一帶看到傳統華人社會的露天市集,從灣仔街市看到前殖民政府對於民生的規劃,灣仔街市由當時的工務部規劃,由一群英國建築師與工程師設計,其包浩斯(Bauhaus)特色是現代主義功能性的產物,但它的流線型建築又反映當時裝飾藝術(Art Deco)的國際風格。至於駱克道街市,則是後來市政區一站式思維的反映,把街市、圖書館、體育館等全擠進一幢樓宇之內。因此,選擇到甚麼街市,不僅是一個衛生問題、交通問題,還是一個文化選擇的問題。露天街市還人流暢旺,市民是用腳投票了。新舊並置,我們才可享有多元文化。

多元文化亦見於城市景觀,建築物特色是城市景觀的構成因素之一。在灣仔,我們可以看到傳統的中式廟宇;看到三十年代國際建築特色的灣仔街市;看到維多利亞式古建築風格的灣仔警署;看到混凝土出現年代、與木工技術配合建成的三角地盤圓角大廈;看到昔日行人仍是街道主人的象徵物騎樓柱,看到大金龍浮雕;看到美華大廈外牆、梁國英藥行招牌的舊式美術字體。當然,你若把目光調教於當前,可以看到市區重建的奇景──一排排舊樓窗門的連橫交叉──市區重建局的權力象徵;看到具中國特色的金紫荊像、回歸紀念碑,以及整片後九七「自由行」風景。不錯,說灣仔縱分為三,人流亦是風景,如果太原街、交加街、春園街一帶是本土的、民間的;駱克道一帶則仍殘留著點點東方主義的餘韻,不獨說色情場所,那一列酒吧的光顧客也多是洋人;至於金紫荊廣場,簡直是大陸「自由行」的勝地了。

說灣仔是連續體,這亦反映於建築物的高度,從戰前樓高四層的唐樓,到直迫四百米天際線的香港第二高樓中環廣場。樓宇的高度,在資本主義城市中,拉出了一條權力高低的曲線。城市人的視角,不知甚麼時候,仰望取代了俯覽(所以騎樓、陽台是買少見少了)。摩天大樓是資本主義的慾望圖騰,一個城市如果沒有被仰望的可能,便不足以成為國際城市。從景觀著想,愈臨海的建築物樓宇理應愈低,但灣仔卻是反其道而行,離海傍愈遠的灣仔南建築物愈矮小(合和中心除外);告士打道則高樓大廈林立,彷彿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權力屏障,與華潤大廈、鷹君中心、新鴻基中心成了一座建築群。這當然與灣仔的填海步伐有關,但這也是資本主義邏輯壓倒景觀邏輯的反映,也因為此,香港才可每晚上演「幻彩詠香港」,隔岸觀望沿海岸線的摩天大樓。於是,灣仔北成了一個新世紀的權力地帶,屬於政府和大集團的。於此,你不難理解本土味濃厚的《神經俠侶》,怎麼於灣仔的取景從沒跨越駱克道(除了最末一場取景於會議道,說大陸來港女子搭乘直通巴士返回東莞,隱隱然有回歸的況味),過了這條界線就不是「民間」了。你也可能終於明白,怎麼《特警新人類》、《新警察故事》等電影都愛把新會展看成國際勢力的陣地(集維護及敵對兩個陣營)。現實中,灣仔是港島區遊行必經之地;反世貿遊行以新會展為衝擊的終極目標,自然並非偶然。灣仔區可能是香港最多「鐵馬」的一個地方。最庶民的,最高權的,都在這裡。

看到這裡,你可能想,上述元素都不為灣仔獨有。不錯,我說的不是灣仔獨有的東西,如寶雲道的姻緣石,我說的是灣仔作為一個絕佳的城市縮影──這裡集結了所有的城市元素,你可以說是混雜,也可以說是多元,時空高度壓縮於這個夾縫空間。在這個意義上,用拉丁話來說,灣仔是一個the multum in parvo的城市寓言空間。

2005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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