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

  <  返回本欄目錄  <<


城市小說──不安的書寫
-- 《城市文藝》2006年8月
/ 潘國靈 / 3/2/2008

在為「上海及香港文學對談──城市文學的發展」作準備的時候,我把家中書架上駁雜的城市書瀏覽了一篇,因為談的是城市文學,而文學體裁中我多寫小說,所以便特別想談城市小說──香港的城市小說。這樣說,不是泛指香港出版的文學小說,而是那些明顯以城市作為書寫對象,把城市提昇為小說主體或主角的作品。這樣的小說一本一本的翻出來,像《對倒》、《剪紙》、《飛氈》、《拾香紀》、《什麼都沒有發生》、《輸水管森林》等,香港的城市小說多年來其實積累甚豐,有點被忽視或低估。

城市小說不一定掛著一個「城」字,但反過來說,以「城」入名的,又往往直接地宣示作品的城市特色,如此命名的作品,可為數不少,像《我城》、《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V城繁勝錄》、《i城志》等.忽然想到,不如來一個遊戲實驗,姑且稱之為「因『城』之名」──把以「城」字入名的城市小說抽出來,作為城市的招牌展示(這些名字平常多是隱性的),在名字的表象上作一點符號閱讀,也許能看出一點香港作家筆下城市的感情結構。

這樣一來,以下一堆名字(不是全部)活現眼前。亦舒的《傷城記》(筆者也有一本《傷城記》)。毛孟靜的《危城記》(一九四六年作家司馬文森已寫有一本《危城記》)。西西的〈浮城誌異〉。黃碧雲的〈失城〉。心猿的《狂城亂馬》。東瑞的《迷城》。王貽興的《無城有愛》。馬家輝新著中也收入了一篇叫〈悲哀城〉的小說。如果把文學性擴及流行曲歌詞、香港電影的話,我們還可加上林夕填詞的〈廢城故事〉、張婉婷導演的《玻璃之城》。

傷城。危城。浮城。失城。狂城。迷城。無城。悲哀城。廢城。玻璃之城。還可加上「傾塌之城」(多得張愛玲的《傾城之戀》)。這幅拼湊出來的畫面,不可不說是驚心動魄的。一種城市小說的不安書寫立時掩映眼前。各個名字都呈現出城市的一種不安狀態,或者說是一種「負面」屬性。作家似乎都取了「否想香港」的進路(借王宏志、李小良、陳淸僑一書的名字),以陰鬱的眼光來看香港,令人想到,香港是否真的成了一闕綿綿無盡的「長恨歌」,或者一個浮動不安的「悲情城市」?

張愛玲曾說:「香港是一個華美的但悲哀的城」,事實上,她筆下寫給上海人看的香港,總是容易令人精神陷落的。小思曾編過一本書,名字叫《香港的憂鬱──文人筆下的香港》,序言中她提到「香港的悲劇性格」,其中有這番話:「許多人要寫香港,總忘不了稱許她華麗的都市面貌,但同時也不忘挖她的瘡疤,這真是香港的憂鬱。」(剛剛看到牛津出版社新作《香港的鬱悶》,「香港的憂鬱」看來真是從二十年代貫徹至今;當然,從南來文人至新生代,其意義也不斷在轉變。)

香港雖是一個「富裕都市」,但眾所周知,她的「開心指數」一向是低落的。(七十年代也許是一個例外,在這普遍被視為集體建設的時代,香港也出了一本少有寫城市樂觀情態的《我城》;說起來,香港的自信、年輕、快樂日子莫非真是如斯短暫?以上列舉的城市小說例子,便多是寫於八十年代之後。)如果「開心指數」只是一個統計數字,文學作家以他們獨特的筆觸寫出城市的不快質感。

一些情狀是處境性的,寫作動機引發自特定歷史事件,如亦舒的《傷城記》、毛孟靜的《危城記》,都是寫八九天安門事件的,可歸入「六四小說」。《狂城亂馬》寫九七回歸的末世心態。林夕的〈廢城故事〉,寫的是二○○三年沙士肆虐期間城市儼如廢墟的狀態。小說雖有具體的歷史情境,但某些表現的城市的性格、本質,是深入到城市的骨髓了。如西西的〈浮城誌異〉,寫的雖是八十年代過渡期中的香港,但「浮城」這個無根意象,對有百多年殖民歷史的香港來說,已經成了一則寓言。

當然,傷城、危城、浮城、狂城、無城等,不是香港獨有的本相。像張系國談〈浮城誌異〉時便曾說:「浮城雖然似乎是香港,其實卻可能是地球上任何一個城市。」城市之間本就有不少共性或同質性。但即使是同一屬性,不同城市也有不同的故事,透過故事、虛構、想像、空間化表現等。反過來說,城市也有其特殊性,一些屬性便好像永遠與香港不太搭配,如安寧、平靜、英雄、大義、緩慢、輕靈。

當然,作家對城市的觀照,離不開作家本身。作家氣質與城市氣質互相滲透,分不開來。「不安的書寫」甚至可能是藝術的本質。藝術總是對生命的陰暗面特別敏感。城市躁動,人們以麻木心、平常心或放蕩心過日子,留給藝術家們靈魂不安,以文學書寫,在城市的牆壁上刻上這幾個字:不安的棲居者。

本文基於二○○六年七月二十日於「上海及香港文學對談──城市文學的發展」座談會發表的講座而寫。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078940 位訪客

下載香港增補字 || 私隱權政策 || 管理員專頁
版權所有,未經書面許可,不得轉載
本網站由hkAuthors.com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