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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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之書
-- (發表於《文學世紀》二00二年八月號)
/ 潘國靈 / 4/11/2002

夢是唯一的真實。

以意大利導演費里尼的說話來開始我的故事,固然有剽竊的成份,不過一來這個年頭剽竊已經是等閒之事,二來我也不過是為了加強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如果還不足夠的話,就請容許我把博赫斯〈沙之書〉的開首的說話也搬過來:「如今人們講虛構的故事時總是聲明它千真萬確;不過我的故事一點不假。」

我的故事跟〈沙之書〉一樣離奇古怪,但請容許我再加重語氣的說:我的故事一點不假。

離奇的故事從一個夢開始。你可能會說,夢,有甚麼離奇。任何人都會發夢。還有比莊周夢蝶更迷離的夢嗎。我當初也這樣想。

第一個離奇的夢是這樣的。我夢到一個瘋婦,拿起鋒利的刀往自己的喉頭割,都不知是第幾次自殺了。血花從喉頭溢出,但竟然死不掉,血無端端的凝固著。自殺不遂,瘋婦卻從此失去了聲音。她說不出話,卻發出尖銳無比的超聲波,可以將人的耳膜震破。她已經震破了很多人的耳膜。最後,她看見了我,我與她在距離不足十呎的位置,互相對望……

當我感到我的耳膜快要被震破之時,我猛然醒來。

這個夢並不太過離奇,只能說是恐佈。離奇的事在夢醒後才發現。

醒過來後,我習慣性地收拾擱在床頭的報章。我習慣每夜臨睡前看看報章。收拾報章時我不為意的看到昨日報章上登上大字標題的一段新聞:「中年婦四度自殺,割喉被救斷聲帶」。這段新聞我昨夜看過,但我敢說跟很多很多的自殺案一樣,我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至於它怎麼會偷偷鑽進夢中,自我轉化成超現實的夢,我可不太清楚。

不清楚的事我習慣不會多想。就這樣,我沒有把它當一回事。

可第二夜,第二個夢又來。夢中我夢到一個少年,他看見洞便往裡鑽,發慌似的,像要尋找一件彌足珍貴卻不知名的東西。看真,原來少年是沒肚臍眼的,他找尋的是人皆有之而他偏偏卻缺失了的肚臍眼。可惜他遍尋不獲,越發瘋癲。最後,在夢中,他看見了我,作勢向我撲過來……

我猛然醒來。醒來的時候姆指和食指死捏著自己的肚臍眼,捏得那麼緊肚臍眼位置出現了一個深深的紅印,良久不退,好像夢中的瘋癲少年就是要來掠奪自己的一個肚臍眼似的。

我放開手指,慶幸自己不過在做夢。我隨即又想,唉,又不是命根子,不過是肚臍眼罷了。人體有兩處地方自出身起注定是沒用的,一是肚臍眼,二是盲腸。要搶便搶罷。我怕的只是痛。

鎮定下來,又習慣性地收拾擱在床頭的報章。收拾的時候又不為意的看到昨夜臨睡前看過的一段新聞:廣西醫科大學完成該省首宗不對稱連體嬰兒分割手術。新聞佔據報章一個角落,還附有一幀醫生捧著分割後連體嬰的大照,連體嬰的肚兜上有一團充血的爛肉,沒有肚臍。

剛才鎮定的心情突然落入一陣驚悸。

我找也是跟我一樣靠寫作混飯吃的朋友雪湖出來傾談。雪湖那樣做作的名字當然是他的筆名。約好下午在茶餐廳見。其實,他也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找他出來一來是我朋友不多,二來是我五根指頭可以數盡的全數朋友當中,不用上班可以隨傳隨到的,只他一個。我實在急著找人說說最近發生在我身上的離奇事件。

下午時份,雪湖仍睡眼惺忪。他起初一臉的沒勁兒,當我把故事說了開首不及四份一時,他已抖擻起精神來,還截著說:「暫停,暫停!」我以為他要小解,殊不知他拿出錄音機來。他平日也隨時帶備錄音機和傻瓜照相機,說靈感隨時湧現,筆尖走得不夠腦子快,要靠各種工具把所見所聞記錄下來。

我問他幹嗎要錄音,他煞有介事的說:「你沒看過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嗎?你以為夢真是夢那麼簡單嗎?夢是一個人精神狀態潛意識的反映。身為朋友,我怕你精神出現問題,你的夢那麼複雜,我要錄下來解構一下。雖稱不上解夢專家,不過我也涉獵過一些解夢的書,況且我也有一些當心理醫生的朋友,需要時可以找他們分析。」雪湖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到底還是朋友。

接下來,夢並沒有停止。我並沒有刻意戒掉在臨睡前閱報的習慣。因為少少的驚嚇而改掉自己持之以久的習慣,我認為這是一種懦夫的逃避。況且,我對事情也實在好奇,想看看離奇的事會否繼續頑固地在我身上發生。我跟雪湖的看法不同,他從現實的心理分析角度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而我,並不以為自己精神壓力太大,我更傾向把它看成是一件帶有神秘色彩或邪靈作祟的事情。

是夜又做了一夢。夢見聖經裡的伊甸園都給鏟平了,原來有果有樹有花,一下子夷為平地了,頹垣敗瓦,繽紛的花草果實變成炭灰色,伊甸園成了焦土,不要說容不下阿當夏娃,連昆蟲走獸都跑掉了。世界再沒有樂園。

醒來,由於已經屢見不鮮,便拾起報紙找尋夢的根據。果然,不用翻查,報紙大字標題的「繽紛樂園」結業直入眼簾。一度曾帶給很多人歡樂的地方,由於經濟不景,一下子結業了。先是歡樂天地,後是繽紛樂園。連鎖的仿製歡樂猶如幻象。這城市也容不下遊樂場。

我把這夢又一五一十的告之雪湖。是他特意致電問我進展如何的。我一邊描述他一邊拋出一句半句「精彩」、「精彩」,我真懷疑他到底是八卦還是關心朋友。不過,想想兩者其實並不相違,自己何嘗不曾八卦地關心朋友哩。他把夢聽罷後也給我一兩句慰解:「你有甚麼夢記緊繼續通知。你的夢我解析得七七八八了,從眾多表面看似不同的夢中,我依稀看到一些共通的主題。我想這個主題是關鍵性的,是直指你的精神狀態的。好好休息。」

我的夢還是沒有停止。臨睡前從報章看到一個蛇夫走失一條大蟒蛇,便發一條大蟒蛇的夢。看到愛狗主人走失一頭狗,便發一條流浪狗的夢。看到一個被拐走的孩童,便發一個失童的夢。看到一個沒書讀的新移民,便發一個失學的夢.看到一個失業漢,便發一個失業的夢。看到一宗打劫卜頭案,便發一個失財的夢。看到一宗少女誘姦案,便發一個失貞的夢。看到一場大火災,便發一場失去家園的夢。看到一宗西環舊樓拆毀的新聞,便發一個整個西環一夜消失的夢。

我變成了希臘神話裡那個只要把東西望一眼便將之變成石頭的Medusa,不同的是,我是把看過的東西變成噩夢。

可以想像,這樣的精神狀態持續整整一個月是如斯磨折人。不用說,我精神萎靡不振,近乎崩塌邊緣。原來趕著出版的書進度大受影響,心情更加惡劣,幸好這段時間有雪湖為我分擔,他在我心目中的朋友位置也微微上升。我問他對我說過的那些夢有何詮釋;他說慢著慢著,你的夢一個一個增加,實在析夢需時,不過也開始理出點頭緒,在不同的夢中隱隱浮出一個結構來。我看他真是走火入魔,把我的夢用上文學的結構主義來研讀了。

一個月後,我終於選擇做一個逃避的懦夫。邪靈不好惹。我停止了臨睡前閱報的習慣。果然,夢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即時致電雪湖。

他反應頗大:「消失了?怎麼會這樣的?」聲音吊得半高,還嘆了一口氣。
「你看來好像十分惋惜似的。」我說。

「不,不,你回復正常當然好。不過眼見差不多破解了你的夢,現在好像有點白費功夫了。」雪湖說。

「不,不,你說出來聽聽也好,指點迷津。」

「嗯,你沒發覺嗎,你的夢全都跟兩個字有關。」他停下來,故弄玄虛的賣起關子來。

「哪兩個字,爽快說吧。」

「消──失。你的夢全都跟消失有關,或許是你很怕失去一些東西。」

那個自稱析夢專家的雪湖,花費那麼多時間,竟就是理出這個我早已窺破的道理來。我禁不住嗤笑了一聲。不過,到底他也是一片好意,我不好意思嘲笑他,也就裝出一副開竅的樣子:「你說的話滿有玄機,我要參透一下。」

我的夢消失了,正好加緊埋首創作。沒事了我便沒找雪湖。對我來說,朋友都是鍾無艷。雪湖也沒有找我,一下子也消失似的。

創作不順暢,有時一個星期也寫不出東西來。

一個月又過去了。看看有甚麼新書刺激靈感,在坊間看到一本《夢之書》,咦,作者是:雪湖。唉,這個雪湖,唔聲唔聲,又說自己「乾塘」,才思枯竭,出了書也不通知一聲。

打開一看,第一篇故事叫「自傷傷人」:

光線都可截停了。人造雷響徹雲霄。雷暴過後,魚從天降。魚雨傾盆而下。

月亮都不放光了。月亮原來不斷離開地球,越縮越小。當年后羿射低了九個太陽,可沒說他是否曾射下月亮。

心理學家曾發現,有自殺傾向的人,說話較高音。

這個城裡的人說話音調奇高,全城充滿著高頻率的音波。有些人說話的音高已達超聲波,說話時「口擘擘」的,人家以為他們是啞巴,或撞邪,或神經漢。

神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曾經有二十次自殺紀錄,有嚴重自殺傾向。但她比貓的命還要多,殺不死似的,並不是她意志不堅求死不夠心切,但好像奇蹟一樣,她每次自殺也死不掉。她逐漸意識到,她是不可能靠自殺而死的了。或者是命中注定。

在最近一次,即第二十次自殺中,她已經出動了割喉一招,一把鋒利無比的刺刀,直往喉頭割,血花從喉頭濺出來,血流了一地,卻離奇生還。血止住了,沒有流乾。

這最後一次,她便認定是命了。不再違命。但自始,她說話便發不出聲。事實上也不是發不出聲,而是發出尖銳無比可以刺穿耳膜的超音波。她終日在城裡遊走,好像要尋回她那把原裝聲線。人家遠遠一看見她的蹤影,便躲得遠遠。

她無意傷害別人,只想傷害自己。自戕卻帶給她鋒利的武器。她已經不小心的震破了第一百個人的耳膜。第一百零一個好像是我。

第二篇故事叫「找尋失物」:

笑生出身時,比常人多了一些東西。準確來說,比常人多出了臂部、一個生殖器及雙腿。這樣說可能還是未夠準確,因為多出來的東西也不是屬於他,而是附屬在他的身體上。

不錯,笑生出生時,是一個不對稱的連體嬰。他出生時腹部有一個不完整的寄生胎,寄生胎僅有臂部、生殖器及雙腿,正正中中的掛在笑生的腹部,因此,笑生是沒肚臍的。

分割手術注定必須犧牲他不完全的「哥哥」。笑生的命被保下來。父母把他兄長的臂部、生殖器及雙腿埋藏了。笑生一天天成長,總覺若有所失。說不出是缺了一條臂,一雙腿,還是一個生殖器。但這些東西他明明跟一般男子無異,不多也不少。

他終日往家裡的洞裡鑽,有時鑽進床底,有時鑽進衣櫃,尋找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找尋甚麼的東西。她母親以為她要尋找死去的支離破碎的「哥哥」,便跟他說:「你沒有哥哥。它不是哥哥,它只是一堆肉。」

直至一天,笑生第一次裸著身體照一面全身鏡子,方發現他缺失的東西就是一個肚臍眼。那年笑生不過六歲,六年以來,他除了自己的身體之外,從來沒看過人家的裸體,那怕只是上半身的裸體。他父親為免兒子難堪,大熱天時三十六度高溫也不脫上衣。從來沒有比較,但笑生就好像與生俱來的知道肚臍眼的存在。

就在那年,笑生瘋了。每天鑽到不知甚麼角落找回他的肚臍眼,至今已經六年。

我看得眼珠子也差點兒滾出來了。這分明就是我的夢。我繼續翻看,果真,每一篇小小說都來自我的怪夢。不過是加點文學修辭,給主角起一個名字,注入點想像,去掉不相干的枝節罷了。一篇篇故事,一個月,正好三十篇,封面還加上「真人真事,真情故事」八個大字。序言中還理直氣壯的說:「你可以說這是一本幻想小說,也可以說是一本怪異集。不過,真實世界並不就是你看到的模樣,在物理現實之外還有另一種現實,存活於夢中,存活於另一條時間軌跡中,存活於人接觸不到的靈異空間中。這些故事都是我從當事人搜集資料得來的。如今人們講虛構的故事時總是聲明它千真萬確;不過我的故事一點不假。」

真的豈有此理。這個無賴的文壇賊子!氣上心頭,粗口不受控制的連珠爆發。我要找他算賬。不過,平日一通即響的電話現在不是長響便是長接不通。那個剽竊創意的雪湖,一下子好像我的夢一樣消失了。

更令我氣上心頭的是,我在報章看到好幾篇誇賞那本《夢之書》的書評,說甚麼有高度幻想力、詭異中不失對真實的反諷等狗屁話,還有一個連《百年孤寂》也沒看過的文化混棍高舉《夢之書》為「極具魔幻現實色彩的作品」。一疊架得高高的書放在書店的當眼位置,看來銷量情況還真理想。

找不到他,我便在他喜歡光顧的一間茶餐廳長日守候。等了又差不多半個月,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在茶餐廳出現了。一看見我,一個屈尾想轉身溜掉,不過,我的動作比他還快,一手箍著他的脖子,大庭廣眾下他便乖乖坐下來。

難得他還一臉嬉皮笑臉。
我叫他給我一個合理解釋。

他說:「反正你那些夢你也是把它當垃圾一樣忘掉的。何不贈給朋友,解他一時才思枯竭之苦呢?況且,你常說取材自現實,難道你沒試過在茶餐廳偷偷聽夥記、食客們傾偈,把他們的說話寫在你的小說內嗎?我今次所做的,其實也跟
你相似,不過我記的不是人家東家長西家短的說話,而是你的夢片段罷了。只是你的夢來得密集一點。我做的其實與古時的採邑詩人沒有兩樣。我也經過文學潤飾的,要加入文學修辭、結構佈局之類。如果這是剽竊,那麼人人都在剽竊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original,這是你說的話,還跟我說甚麼羅蘭巴特作者已死。我剽竊了你的夢,你的夢剽竊了報章,報章剽竊了現實。將因果關係串起來,我到底只是剽竊了現實,而這是作家之為作家被充份允許的。」

或者他也是對的。他剽竊了我的夢,我的夢剽竊了報章,報章剽竊了現實。
真人真事,真情故事,某程度上他也沒有說錯。
我只能怪自己錯信朋友。

他還補充說:「而且你也不能怪我。繆思光顧你,你卻誤把繆思當邪靈。你只能怪自己有眼不識繆思。那麼繆思便過檔我身上。」

雪湖讓我知道,作家同時也可以是詭辯學家。他的詭辯一時把我壓下來。回到家中,我唯有安慰自己,一個作家要儘量吸取生活經驗,包括被朋友出賣的經驗。我只恨博赫斯的〈沙之書〉也以退休金和祖傳的花體字威克利夫版《聖經》換來,而我出賣的《夢之書》,一個銀元也收不到。

我埋首創作,但寫不出東西。胡亂中寫了這篇〈夢之書〉,我要把我被剽竊的東西剽竊回來。我要告訴世人,《夢之書》是我的而不是他的。要是有文學雜誌刊登我這篇〈夢之書〉,而讀者又相信我的話,就還我一個公道。

但〈夢之書〉一直擱著,沒有人刊登。

又一個月過去了。我重新埋首創作,但寫不出東西。我越來越似寇比力克《閃靈》中那個發瘋作家。

極度沮喪。我重新開始臨睡前閱報的習慣。一份還不夠,便看夠兩份。兩份還不夠,便看夠三份。希望臨睡前讀到的新聞,會鑽進夢中,化為故事。

一日一日的等,希望繆思再來光顧我。但繆思女神始終不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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