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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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話日記
-- 《深圳商報》文化廣場「萬象」專欄26.12.2007
/ 潘國靈 / 7/1/2008

天空已經開始下雪了,天氣驟冷,氣溫的轉變召回一點存在的實感,其實我只是需要一點異常的感覺,儘管異常不用多久將變為正常。雪下了一天一地,好像從此不會散了。我想像自己在北極,你在赤道,這樣反而我與你有了親密。我在北極回望你。是的,你生於盛夏,我生於嚴冬,盛夏不知何故跟嚴冬遇上了。遇上了,又解散了。因為有了距離,我遙想你在地球的另一邊思念我。

已經五十七個小時沒說過一句話了。其實我沒有計算,五十七小時只是一個虛數,但它又非常準確地,作為一個符號,告訴你我已經沒有說話幾天幾夜了。作為一個狀態,我被動也執拗地推延這種狀態,讓五十七小時冷藏,冰封著我的嘴巴。如果有侍應前來答訕,我不會理睬他,雖然我是一個君子。如果有女子前來勾搭,我不會理睬她,雖然我是一個男子。如果有小孩前來耍玩,我不會跟他做鬼臉,雖然我偶爾喜歡孩子。但我更愛自己。我想把自己變成一尊石像,我就是我自己的雕刻刀。

其實我只是覺得累,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剛才點菜時,我在餐牌上用手指點上一項(我忽然覺得自己真在「點菜」),生活的微小事情,原來很多時不用勞煩嘴巴,是以啞子也可以好好生存。

我說的,我未必一定相信
我相信的,我未必說得出
承認虛假,並不就是真誠
我沉迷於觸及靈魂的力量
但對於靈魂之有與無,我卻全然不知
是以到後來,就只有沉默了
由很想說話到無話可說,那是一條怎樣的路。

說得太言重了。其實不過是環境影響了心情。紐約的冬天,日頭在下午五時便轉黑了。何況還有白雪。呼出一口氣,隨即變成霧氣,這樣也好,讓你確知自己氣息尚存。

說得太虛無了。其實不過是遊戲。浪遊者忽發奇想,在城市遊走,一個人可以不發聲多久?不如親身實驗一下。城市充滿目眩的符號,眼睛經常是超載的,耳朵沒有開關(你總不成一直掩耳),鼻子沒有瓶蓋(你總不成一直閉氣),獨是嘴巴,可以按意識開合,不說話的時候,聲帶就不用磨擦了。五官之中,我們尚且還可主宰嘴巴。請別笑我太苦悶、無聊,你應該知道,Ennui、Boredom、Idleness,是浪遊者的存在暗語。

紐約地鐵跟香港地鐵其中一個截然不同的景象,是車廂中沒有人講手提電話。因為根本不能通話,流動電話在地鐵系統沒有接通,這成了地鐵與私家車的一個文化分別。在香港,一個地鐵車廂,卻是同時間很多人在「講手電」,總像有無盡的話要分秒必爭地說(黎明的手機廣告歌:「我有說話未曾講,你這剎那在何方?」)。手機響起,同時間幾個人在摸索袋子。一千分鐘、無盡通話,說話變得非常廉價。

刻意靜默,若不成一個人的行為藝術,也可是喧囂城市生活的一種修行吧。

我以靜默來渡過平安夜,非常應節地。名副其實的“Silent Night”。

說得太高深了。其實不過是咽喉發炎,失聲了。

一不留神,五十七小時靜默卻被一名過路客打破了。

“How do you do?”
“Fine.”
(「當我沉默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過秋。」)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110927 位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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