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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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之必然
-- 《深圳商報》文化廣場「萬象」專欄2007.12.05
/ 潘國靈 / 21/12/2007

甥女八歲一年,一次從她口中冒出這樣的一句話:「男人怕甚麼透露年齡啫,女人才怕的嘛。」所有人都覺得平常,唯獨我聽在一角,因如此平凡的一句話而略感驚訝。驚訝正正是因為它的平常,如此一句攜載著社會大眾價值的話,竟出自一個如此稚嫩的生命。八歲兒童已經可以很大程度地被社會化。

小甥女一定不知道這個飄忽無蹤的舅父,其實一想察看著她。看著她時,我又像看著千個孩子的身影。

我又記得她喜歡的公仔。她小時候很特別,喜歡馬,馬的毛公仔、馬的玩具、馬的模型,她都喜歡。原因倒簡單,她的外婆,我的母親,是肖馬的。有時她玩馬公仔時,會以外婆來稱呼它們,有時也會對它們糟質一輪,搓圓壓扁,從這些動作中,我看到一個小孩血液裡的愛與恨。

後來一天,我發覺馬公仔不翼而飛了。一件一件的消失。取代它們的是哈囉吉蒂、茄啡貓、史路比一類的玩物。我沒有問過馬公仔怎麼會給丟棄了,周圍的人也沒有問。我只是覺得一點說不出的茫然。

後來一天,她的公仔變成真人,楊千嬅、容祖兒等。然後當她唸唸有詞地唱著楊千嬅的《向左走向右走》時,我方才醒起,原來甥女已很久沒手舞足蹈地唱她的幼稚園兒歌了。曾幾何時,好像不過不久前(其實已好幾年了),我還記得她與她的父親一起合唱兒歌,現在,卻是她獨個兒唱起流行歌來。一次她問我懂不懂得唱容祖兒的《驕傲》,我說沒聽過呀,她的反應是:「下!《驕傲》你都未聽過呀!」

孩童由唱兒歌改為唱流行歌,其實平常不過。只是當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你眼前上演這些變化時,你還是不能不為這一般化力量感到震撼。我沒有問她:「妳懂得歌詞內容嗎?」向左走,向右走,一個人愛上了兩個人,不知如何選擇,進退失據,緣份擦肩而過……沒談過戀愛的她,真的明白這些嗎?不管如何,語音先於意義,鑽入她的腦袋,成了下意識朗朗上口的機械式記憶,可不能不令我驚訝於語言的催眠力量。

然後她剛踏入十一歲,她打電話給我,問我有沒有一個流行愛情女作家的小說。我猛然驚覺,她一隻腳已準備好跨進少女期了。

一切一切都非常平常,平常得有點觸目驚心。我驚訝於成長的必然,必然的進程連著必然的社會價值配套,驚訝於價值的社會化是那麼不動聲息地傳播擴散。

現在回想,一切,也許從孩子懂得第一次作「飛吻」的時候便開始了。

「來,囡囡,給XX來個飛吻!」(XX可以是任何長輩)囡囡最初對這話是沒多大反應的,但某一次,當時她只有一兩歲還在牙牙學語的時候,她真的把手掌放在嘴巴上,然後「啜」的一聲,把手掌揚開,在旁大人表現得十分雀躍,囡囡自己也興奮了,發出卡卡笑聲。

我當時看在一旁,並沒有如其他大人般拍掌鼓舞。我只是見證了一個生命,一個呱呱落地本來白紙一張的生命,在其白紙上,平平白白寫上了一個約定俗成的禮儀。

不錯,我把「飛吻」看成是一個約定俗成的禮儀,不同於吸吮母奶與生俱來的本能。飛吻是一種規範。所有孩子的第一個「飛吻」,都是大人教的,也是給大人做的。當所有孩子都以同一個動作,來表達自己的伶俐、對大人的友善,這個簡單動作,就有了非比尋常的意涵。

一如我自己也無可避免的曾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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