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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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家飯
-- 《深圳商報》「文化廣場」萬象專欄2007.8.1
/ 潘國靈 / 14/8/2007

病後加倍珍惜父親親手炮製的每一頓晚飯。我開始理解,父母這一代人可能沒聽過甚麼「親子關係」,亦未必太善於溝通,但無可否認,食物其實也是一種溝通,是家的維繫、愛意的傳遞。

在我心中,父親是絕頂的烹調高手,他雖是大男人一名,但絕沒有「廚房屬於女人」的思想,相反,他年輕時已是廚房主人,我們都說他的廚藝了得,比母親煮的菜更有火喉。退休後,他更完全當起家庭大廚的重責了。

自從搬離家後,與父母的見面不多,有時相約也是大夥兒往酒樓吃晚飯,與父母的聯繫,越來越離不開食了。我一直認為,與父母的關係應該不限於食的,譬如說,還可以陪他們看一齣大戲,與他們到郊區走走,但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有做過。這一定是我做得太少太少。

因為已經不共住,父母親每天煮飯的日子,已經變得很遠很遠了。有時在學校讀書讀晚了,著父母留飯的日子,亦已一去不復返,雖然每次想起,便好像嗅到久遠的飯香,和蒸籠的熱氣,彷彿有一個小子,踮著腳走進廚房揭起飯煲蓋,時間就在這刻定了格。那個時候,我一定是非常年輕,而父母親還未到稱得上老人的年紀。

現在,父親一年也會下幾次廚,都不是往日的家常便飯,而是非常隆重,在一些大日子,為全家人炮製一桌子琳瑯滿目的豐富晚宴。

我知道,我全家人也知道,父親為了炮製這大日子的晚飯,有時會張羅好幾天。幾天前便開始構思、選菜,到大日子當天很早便開始預備,有時大熱天氣,家人在冷氣充盈的客廳等吃,父親待在廚房裡好比「焗桑拿」,大大的汗珠,在父親裸著的上身爬行。

飯菜一碟一碟的端出來,十幾個人十幾碟款式,誰都知道,一頓飯就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一頓飯太過短促,大約吃兩個小時吧。一場努力不過為了兩小時的高潮,好比小時候唱歌詠團,苦練多時最終不過站在台上唱它的五分多鐘。至於苦練的過程,聽眾是不看的。一頓飯吃罷,一曲奏罷,心力作結。我已經儘量填飽肚子至不勝負荷,看著一桌子剩菜,覺得父親有點枉費心力,我心便難免戚戚然。

為甚麼不可以抽一次機會隨他到街市看看他選菜的經過呢?我知道父親不會同意我這樣做,他會覺得這樣的工作與我格格不入。但我的而且確也沒要求過。我只是等吃的一員。這樣我變成了安坐台下的人,對獻技者練習的背後,毫不知情,即使當下享受,事後往往想不起來。

而最令我心戚戚,是一個不能宣諸於口,偶爾在腦內浮起的不好念頭。父親今年六十四歲,如果每年父親做三頓「滿漢全席」,父親可以做到多少歲呢?過年過節,一家人的親情就全繫在父親的廚藝上,這一頓飯將開枝散葉的家庭聚攏一起,成為家庭最強的親和力,父親扮演這個強壯的角色還可以多久呢?

如果父親可以強壯至八十歲,那麼還有十六年,那就是四十八頓,父親的晚飯。四十八頓,每吃一頓,數字減一。數字是一個可怕的東西。每想及此,心頭便不由得抽搐一下。

這樣,我來到數算自己,和數算父親年月的日子。我真是遺傳了父親憂鬱的性格,在事情未發生前已開始擔憂了。或許是庸人自擾,但肯定的是,因為在乎,才會不動聲色地,從未來預支傷感。

猶記得病後初癒的年三十晚團年飯,我吃得百感交雜。父親仍然當我小孩一樣的說:「國靈,有雞肝呀!」這次,我沒有一言不發,我學懂開口說:「爸爸,我已戒了吃內臟很多年了!」父親「呀」了一聲,把雞肝夾進口中,然後淺笑說:「都沒聽你說過。」

這麼簡單的事情,一個人竟然要經過這麼長的時間,才會學懂過來。原來。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101562 位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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