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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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舊地
-- 《文學世紀》2004.8
/ 潘國靈 / 17/8/2004

小時候,只要說出家中地址,父親的職業馬上便會被猜到。加惠民道堅尼地城警察宿舍。在這裡,我渡過了十五年歲月。兩年前,這地方宣佈要清拆了,未來好像將被改建成馬路大橋甚麼的。甚麼都不重要了。童年地方被夷為平地,我想,這是很多香港人共有的經驗吧,不過,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還是有一種黯然的感覺。

十個月前,故地重遊,三座宿舍單位依舊存在,只是除C座以外,我住過的A、B座,已經人去樓空了。附近的摩星嶺平房區也封塌了。我像闖入一個空城,偷偷摸摸地,拿著新買的數碼相機,為這地方留下最後的影像。平日記憶是一個輪廓,一旦踩在實地,記憶就大把大把的回來,儘管零碎不堪,但到底是生活。

曾經,這裡有茶水部有士多有合作社,合作社真是合作的,沒錢付可以賒數,也不會給臉色你看,小孩子嘛,況且都知道生活艱難。有一個藍色門有人當值的房間,我們小時候一直叫「巴瀝」,到現在我也不明白此名何來(是barrack嗎?),只記得小時候停電了,就到「巴瀝」拍門求助,把保險絲駁回,這裡,就是大廈管理處吧。這時候,街頭還是活動的場所而不僅是趕赴目的地前的過場,有叫賣衣裳竹的磨鉸剪的;有每天晨早賣腸粉的;有上門理髮的婆婆在走廊一角替小孩「飛髮」;有小手作業在交易,孩子幫忙母親把一袋一袋重甸甸的鎖匙扣放在榜上,段斤計,一斤七毫,毫毫皆辛苦(其他小手作業還有聖誕飾物、錄音帶等)。有孩子在長廊上打羽毛球、在空地上跳橡筋繩。這些小孩子之中,有我的身影。

我挪移腳步,每一腳步都輕踮著童年記憶。走到B1/5F我曾住過的單位,門虛掩竟然沒上鎖,我一推,灰塵撲鼻,還有前身廢置的傢俬,燈火當然沒有,黑漆漆的,關上門,我便由公眾空間關進私人空間了,私密的回憶隨之湧上腦海。

這個四方空間曾經住著我們一家七口。父親管教甚嚴,我沒有太多與同伴出外遊玩的機會。經常困在家中一角,望出窗外可以望到招商局碼頭藍藍的海和焚化爐的三支煙囪,煙囪噴出黑煙猶如我的鼻孔噴出怨氣;附近有屠房,有時嗅到動物屍體的腐臭,有時聽到慘絕人寰的嘶叫,像向屠宰者作垂死求憐,又像呼喊著自身命運的悲哀。晚上在騎樓舉頭可以看見大片深藍天空和點點星宿,寂寞的時候可以望天打卦、數數天上的繁星;月亮時圓時缺時遠時近,近的時候壓在頭上彷彿伸手就可以觸及。窗台與騎樓,一端是海水的藍一端是天空的藍,映襯著我成長歲月的灰藍,包圍著我又像被我所佔有,向小小心靈透露著生之秘密。這個時候,天空還可被仰望,街景還可被遠眺,海景非有錢人豪宅的專利,視線可以伸至很遠。囿在一角,心思卻可以飄到九霄雲外。眈天望地,確實是成長的一部份,對如今孩子說起,或者如玩猜樓梯一跳十級、到垃圾池拾玩具一樣不可思議。

故地神遊,多情應笑我。只是匆匆一瞥,未許端詳。這個城市,以至生命,有甚麼是永久的,請讓我知道。

二○○四年四月廿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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