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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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小說創作的一點省思
-- 收於《我怎樣創作》一書
/ 潘國靈 / 22/1/2003

我第一篇小說寫於中四,自設題目,寫一個頑劣學生與學校社工之間發生的情誼,後來演變成一個絕症故事。這篇三千多字的作品後來拿了當中文科作文功課交,非但沒得老師讚賞,還給扣分。回頭看,這篇作品固然糟糕,但至今我仍然認為,被扣分的原委不在於文章質素,而在於不守規矩──不依題目,文章過長等等。這或許說明創作之「不得好報」,和創作之不守規矩。

規矩之守與破,是小說創作經常要思考的問題。坊間不少教導創作的書籍,都有條不紊地教導諸如設定主題、塑造人物、設置背景、鋪排情節等基本功。這些都值得初學寫作者參考,但我始終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創作日久,就會反問,小說不可以刻意淡化情節嗎?小說不可以完全刪掉對話嗎?甚至,小說不可以沒有人物嗎?凡此種種的“why not”,其實都早有人實驗過了。

我總以為,創作的過程是說不清楚的。創作不如打毛衣,一枝織針有板有眼依指定步驟走,自然編出一件毛衣來。創作形態因人而異。有些作家非常有規律寫,譬如王安憶,每天清晨寫作。有些作家靠激情寫作,譬如大陸作家殘雪,高峰時精神亢奮日寫萬字,寫作恍若自療,欲罷不能。對我來說,每天有規律寫、依仗激情而寫,都是寫作的極端。這兩極寫作狀態,我也偶一為之(譬如〈被背叛的小說〉就是一個不眠夜一氣呵成寫成的),前者需要寫作歷練,自己還未及這「專業」程度,後者如靈光閃現,不可憑藉。

我的寫作更多時是處於混沌狀態。如台灣作家朱天文所說:「我寫作也需要時間進入狀態,那些時間過得好慢呀!有時是六、七天也想不出甚麼。」「空白」,構成了寫作的一部份。對我來說,寫作是由混沌以至清明,如沉澱的過程,將生活雜碎凝鍊出思想來。這過程是極須忍耐力的,表面「空白」,實則內心如拉肚子一樣攪伴翻滾,嘰哩咕嚕獨自己知。人說「伏案寫作」,其實創作不一定在案頭,拿起筆在桌上寫,大抵已是最後階段。整個創作過程是「可攜的」(portable),由如廁以至洗澡(〈香港製造〉以國殤之柱來串連八間大學眾生相這個意念,就是在好幾天「空白」後,一朝洗澡時想到的),由街市以至乘車,在構思作品時,創作如吊靴鬼一樣緊附魂體。創作之磨人,也在於此。年輕人初習創作,熬不過這必然的「空白」,便以為自己沒寫作天份,容易放棄。

說到寫作天份,不少人也為之辯論,有人相信有天份之有與無,有人則認為無所謂天份,只在乎努力與否。我相信小說創作有工匠的成份,可以透過練習而趨成熟,但我又相信小說不僅是一種craftmanship,有比較超然的一面。可練與不可練,需要思量區分。文筆、小說技巧,如結構之營造、小說語言的掌握,都可以透過閱讀、實踐得來。但在此之上,如敏感的心靈、真摯的感情、洞見的靈光,我認為更接近於人的本質,並不是單單可憑努力而改變。這些更接近於人的「屬性」的部份,我想,就是所謂作家的特質,通常被歸於天份或寫作神秘性的一面。這些特質,與其練習以改進,倒不如瞭解以自知。這種先於寫作的自我剖析,想是作家必不可缺的。沉重的,輕狂的,現實的,怪異的,樂觀的,悲觀的,熱情的,淡然的,圖象思維主導的(如作家卡爾維諾),以文字或抽象意念思考的,順性而為,在限制中一樣可以寫出不同風格的好作品來(當然,有些作家是多面的,創作的可能性也更大),五花八門,各適其適,不限於一格,這樣文學才可開出繽紛的光譜來,而不是乏味的單色。

初寫作的時候,得蒙前輩劉以鬯的鼓勵。他曾說,初寫作的時候,從自我出發,較易找到題材(早期的〈我到底失去了甚麼〉、〈當石頭遇上頭髮〉就較多自我影子)。這非定律,但也不無道理,因為年輕人缺乏較廣的生活體驗,對生活的關注面也可能較局限。生活體驗是急不來的,因為時鐘流轉不隨人的主觀意願。生活體驗的不足,有時可藉閱讀補足,說到底普通人的經驗就那麼一點點,閱讀除了讓我們掌握小說技巧和提昇文學的欣賞力外,還可成為一扇窗口,通向或間接「體驗」別人的生活。不過,說到底,生活與閱讀到底不一樣,我贊成作家余華說:「我覺得閱讀很重要,但是閱讀沒有生活經歷重要,我覺得我的生活經歷造就了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作家。」閱讀肯花心神便可以,生活經歷相對難求,因為現代社會總有無形的規範網絡,將人制肘於生命場景的一個小方塊內,重複相同的生活經驗。但藝術要求跳躍,不容原地踏步,認真的作家,都要不時檢視生活和閱讀這兩條腿子,是否輕快有勁,還是已經麻痺磨鈍。

初寫作的時候,難免有一種虛榮感,名字被登出來,很有一種飄飄然感覺。不過,寫作的愉悅理應更大程度在寫作自身,而不是在寫作之後發生的效果。寫作越久,越希望抓緊這寫作本身的實感。一如年輕人夾Band,很多時是喜歡夾Band的形象感覺,多於音樂本身,而這注定是不會長久的。寫作亦然。

這樣特別一提,是因為寫作人容易變成一個「本末倒置」的人。另一種「本末倒置」我也經常自問的,就是當我寫及某事某物時,到底我是出於關心才寫作,還是因為寫作才關心?(譬如我寫妓女題材的〈麥田捕手〉,就這樣反覆自問。)

或者這是寫作恆久的辯證關係。出於寫作才關心某事某物,這種「本末倒置」,也未嘗不是好事。不過,我想,作家總應有一份叩問自我的醒覺意識。我信作家要有一份赤子之心,要把持生命最基本,最原初的東西。對生命忠誠,對自我忠誠,方能對創作忠誠。否則,字還是不斷生產出來,而且可能越加嫻熟,卻變成世故的老手,駛離原初之地,終至回岸無時。

共勉。

二○○一年九月廿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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