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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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世界
-- 《星島日報.年華》「名筆論語」2008.1.7
/ 潘國靈 / 17/2/2008

看見年輕朋友在地車中玩著NDS中能吃喝拉睡、可撫摸懂撒嬌的電子狗,那個電玩遊戲不禁把我的思緒帶回兒時的動物世界。

兒時的確常與昆蟲為伴,這還是螞蟻甲蟲壁虎可隨意在牆壁攀爬、蟬蛾蚱蜢蟋蟀可自由在空中打轉,不絕的蟬鳴與間歇的蟾蜍怪叫聲合奏成成長的背景音樂,而統統還沒退入光亮家居背面黑洞的年代。並且還有家禽,黃毛小雞在盒子內蹦蹦跳、呆頭呆腦在啄食雞粟,醜小鴨在扁著牠的嘴巴「嘎嘎叫」;「鸚鵡學舌」並非只是一句抽象成語(小時候養過一隻五彩鸚鵡,並且還有相思、畫眉、彩鳳)。地上有金錢龜在爬行爬到不知名的角落,綠色巴西龜群居於小小的透明箱子中永遠不會走失。看水族館不一定要光顧海洋公園,斗室中有一個水族箱,水族箱內養活過金魚熱帶魚與鹹水魚,獅子頭黑蝶尾朝天眼水泡眼清道夫神仙魚接吻魚水晶蝦蝴蝶魚小丑魚等等等等,色彩斑爛各有神態,後來怎麼魚鱗剝落白點滋生魚瞟廢了、青苔蝕進海草、魚缸水份給蒸發掉以至全軍覆沒一一朽壞,我已經記不起來。「總之,就是很自然很自然的,好像某天起床張開眼睛,統統不見了。」

還有「自來狗」,我清楚記得,一條雜種唐狗在梅艷芳參加新秀歌唱比賽那天跑來家中,給我們收容了,與我渡過不短的時日,後來卻在母親淫威下親手把牠送到防止虐畜會(未知這是其黃泉路),哭得我死去活來。現在,流浪犬在城中大大絕跡了。可以給飼養在家中的動物,都成了寵物。「主人」與「玩家」(player)成了近親(有寵物店推出「試養期」服務,到底是禍是福?)

如果以上給你一點懷舊的味道,這是我的罪過。雖然我並不認為懷舊必然是罪名,但據說空洞的懷舊是對現在及未來時態失去把握的表現(如果是的話,這種空洞對我來說又是那麼必然)。與同代人說起,我們只是驚訝,時代痕跡的抹掉並不需要經過漫長如石頭風化的過程,只消兩個十年,我們兒時的成長氛圍──動物的世界、群體遊戲的天地,已徹徹底底在後現代消費社會中化作無痕。今天,還有誰家的孩子們會在屋前的空地(這樣的空地也不存在)玩猜皇帝紅綠燈掉手巾拋豆袋何濟公捉匿人捉迷藏、身手矯健地跳橡筋繩或者跳飛機(橡筋繩是用一個個細小的橡筋圈串成的,雙翼飛機是用白粉筆就地而畫的)。沒有,沒有。統統沒有。有的話,這必然是幻覺。

我並不特別惋惜這些物事的消逝。我想說的是,在時空壓縮的今天,你實在不需要活到百年人瑞才成為「活化石」的。只消兩個十年,你曾經跟同代人集體做過的平常事,便會成為新生代所不理解的「史前活動」。你說「跳房子」;孩子會說:房子不是跳的,是買的,或者供的。你說「摺飛機」,孩子會說:飛機不是摺的,是搭的。「何家小雞何家猜」,變成世上最費解的謎語。歷經禽流感電視直播雞隻集中營的尋常可怖畫面,小雞不可能再是可愛的象徵物。「雞仔嘜」童裝如何改頭換面壓根兒是上一代的產物了。雞仔餅還有哪個孩子會吃?「雞公仔,尾彎彎,做人新抱甚艱難……」,現代媽媽再不會在孩子床緣憂怨地唱了(連媽媽自己都不同了)。

再想想我們兒時玩的搖馬、在公園、遊樂場、酒樓玩的彈簧坐騎玩具,除了飛機太空船之外,不是很多都是動物造型嗎(如馬、鯨魚、蜜蜂等等)?由此我們得知,動物世界曾經跟孩童世界是多麼的親近。旋轉木馬曾經是孩童的想像天堂。而現在,旋轉木馬在城中也逐漸消失了。

一隻小雞,訴說著兒童世界以至整個世界的質變。但動物其實並沒有真正從兒童世界中消失,只是變了另一維度的「存在」。想想迪士尼樂園,那些米老鼠、唐老鴨、高飛狗、三隻小豬、小熊維尼,不都是以動物為造型嗎(動物擬人化)?想想以貓為造型的哈魯吉蒂。想想由一度流行的「他媽歌池」中的電子雞,到時興NDS中的「任天狗」、「任天貓」,有誰可說現在的孩子不愛動物?即使是長大了的成人,看到這些動物化身,也偶爾表現出情不自禁的天真呢。

動物並沒有消失,只是不明就裡地隨人類由真實走入虛擬。真實的動物叫苦連天,而虛擬的,受寵無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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