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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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三部曲
/ 潘國靈 / 9/3/2008

不記得到甚麼年紀,我才明白,能夠安眠,真是福氣。

小時候睡的是閣仔,一邊閣仔睡了三兄弟,每個晚上,我總是嗅著哥哥、弟弟的鼻息入眠,當他們早已沉沉進入睡香,我的腦子還轉動不停,日間的瑣事不受控制的如快速蒙太奇般不住閃回,時常胡思亂想,看著牆壁、天花凹凸不平的表面會看出一張張鬼臉來──不是卡通鬼臉,而是陰氣陣陣的鬼臉,常常不敢合上眼睛,憋著尿也不敢去,母親日間說個不休的鬼故事,晚上就成了我入眠的氛圍。我並不知道這叫失眠。也沒向大人說,只是從小到大,都要用上頗長的時間入睡,習慣了便不以為意。中五時偶然與一位師姐聊起,我說每晚最少要待上一句鐘方能入睡,她頓感詫異,我方醒起,這不屬正常。

但當時並沒有當成一個問題,並且覺得這也是一種情懷,在夜闌人靜時,難得讓自己退回內心深處。很多年我確實這樣想。但原來情懷也需要身體支撐的。我沒有覺得是問題,是因為年輕的身體支撐得來。畢業後,與同學共租一個單位,他讓我見識到一、二、三數三聲可以安然入眠、鬧鐘鬧到拆樓可以鬧不醒他的本領。這樣的人後來愈見愈多。我開始認命,大抵終身也沒有這個本領(當然他也沒我失眠的本領)。曾經有朋友覺得我與這位室友思想有幾分相似,但我們後來在各自人生走了極端分岔的路;一切的秘密,也許早隱藏於睡眠的不同形態中。

但當時也只當是本領,並未知安眠是福。直至後來一段日子,失眠情況變本加厲,夜深人靜,四、五個小時眼光光等天光,委實是煎熬。身體好像一個失靈的開關掣只能開不能關,身體的無能為力感,一再體會。煎熬太久會情緒低落,日復日如是會想到失眠乃詛咒,特別在身體塌下之時。醫學上曾以老鼠作研究,發現老鼠連續四天不眠便會衰竭而死,可見睡眠對健康的重要性。身體不能休息,影響新陳代謝、降低免疫力,好幾次肝病發作,都在失眠多天之後。這個時候,我不敢輕言情懷了,一如瘋狂愛戀與殘酷失戀,羸弱的人是不適宜的。我開始尋求良方,龍眼肉、安眠草藥,都沒多大效用。讀到晚年失眠的川端康成,寫下「雖然無病無痛,就是不能入睡,坐醒通宵,孤寂最甚」,感慨萬千,如果失眠有甚麼補償,就是在失眠光陰中多看了書,試過一看到天明。

直至三年前,我重遇一個小時候頗投契,後來當了醫生的教友.她給我開了安眠藥,又說現今的安眠藥好多了,不會那麼影響睡眠周期,只是每天起床時,口腔內會感到一股苦味。因為急於解決問題,更重要是我對這位識於微時曾經傾慕的朋友的信任,一向對安眠藥抗拒的我,竟也願意試服。最初我只當是緩兵之計,沒想到一吃就是幾年,依賴上藥如依賴上她(朋友笑說:她給你的也不知是甚麼藥)。如今,醒來時的苦味已經蝕進喉頭、侵入舌根。這不打緊,我但求一覺安眠。由情懷至本領至福氣的體味,我彷彿經歷了,跟生命周期有點共通的,「失眠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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