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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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父之名,讀家書
-- 《明報》讀書版2006年6月18日
/ 潘國靈 / 16/3/2008

母親節剛過,父親節又來。父親的身影比母親巨大,但父親節比母親節又總是微小一點,在年曆表上,每年謙卑地步母親節後塵而來。書店並沒特別闢出「父親節」書角,但芸芸新書中,三聯書店出版的《傅雷家書》全新增訂本還是格外的惹人注目。書本套上黃色封條,上寫「增補八萬餘字全新版」及「紀念傅雷夫婦悲憤棄世四十周年」,是的,今年是文革四十周年,作為紀念,為《傅雷家書》締造了一個閱讀契機,連著新作《走出〈傅雷家書〉──與傅聰對談》看,又自不同。

家書抵萬金
《傅雷家書》最早於一九八一出版,由三聯書店推出,二十年間,已經先後刊印了五個版本,共發行113萬餘冊。二○○三年,國內遼寧教育出版社推出了增訂版,編者傅敏(傅雷二子)在編輯說明中交代:「與原三聯版《傅雷家書》比較,除了調整和改正誤植之處外,新增家信三十六通:父親信十一通,母親信二十五通。補充內容的信六十九通:父親信五十九通,母親信十通。」三聯最新的增訂版,應該就是來自這個版本。

傅雷在一九五四年七月四日晨的一封信寫道:「別忘了杜甫那句詩:『家書抵萬金』!」這話本是傅雷對兒子傅聰的叮嚀,如今,當《傅雷家書》的價值早已溢出私人家書而成為人類的文化遺產時,這個叮嚀又彷彿是向所有人說了。據說在電子郵件普及之後,傳統書信有了一個新稱號:蝸牛信件(snail mail)。我們或者已經厭煩了蝸牛的緩慢,但從失落的東西中,我們或可體味一些越發稀有、彌足珍貴的美好──尤其在這個甚麼都說「潮」的年代,連父親節都被報導為「潮爆父親節」,好一個為消費品提高購買慾望的名堂。讓一些雋永的東西不入潮流,永在清泉,如《傅雷家書》。那麼多有識之士如金庸、董橋、蕭芳芳、陶傑推介,總有它的理由。

走出《傅雷家書》
如果閱讀真要找一個時機理由,把《傅雷家書》全新增訂本,與同是傅敏編的新作《走出〈傅雷家書〉──與傅聰對談》並讀,一定比甚麼周年、節日的動機來得強。在《傅雷家書》中,我們看到一個博雅的知識份子父親,如何苦心孤詣向兒子諄諄教誨,談藝術、談人生,相比之下,傅聰的家書少之又少,這當然拜文化大革命抄家之所賜,但觀乎家書文字,汲汲於作文字交流的心,當父親的確實比兒子熱很多,像「只等著你詳盡的報告!尤其關於學琴的問題,寫得越多越好」這樣的敦促,出自傅雷筆下可真不少,反之「整整兩個月沒給你們寫信了。心裡其實常常掛念著,可是提不起筆」,好像更常是傅聰的話;他好比一隻放遠了的風箏,可幸不曾斷線。這種不平衡也是兩代之間常有的吧。於是,《傅雷家書》,就幾乎成了一本單向的教子書了。

《走出〈傅雷家書〉──與傅聰對談》的面世,讓我們可以反過來從兒子角度看父親。翻開書本,首頁是傅雷一段引話:「做人第一,其次才是做藝術家,再其次才是做音樂家,最後才是做鋼琴家……」;次頁是傅聰對父親家書一段帶總結性的話:「家書中,我喜歡的是爸爸講藝術講人生。比如他講關於赤子之心和孤獨的那段,他說:『赤子便是不知道孤獨的。赤子孤獨了,會創造一個世界,創造許多心靈的朋友!永遠保持赤子之心,到老了也不會落伍,永遠能夠與普天之下的赤子之心相接相契相抱!』這些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赤子之心
於是在氣度恢宏的《傅雷家書》中,我們找到了一個切入點,或者說,一個凡人的切入點。藝術的修養、境界不是人人可以企及,但赤子之心,卻是人皆可(應)求。樓適夷先生在《傅雷家書》代跋中說「這是一部最好的藝術學徒修養讀物」,但它首先也是一本談做人的書。「做人第一,其次才是做藝術家」這樣的理念,在傅雷的家書中反覆申述,如一九五四年三月二十四日上午的一封信中,許是父親擔心身在彼邦的兒子受感情困擾,寫了這段話:「就是我一生任何時期,鬧戀愛最熱烈的時候,也沒有忘卻對學問的忠誠。學問第一,藝術第一,真理第一,愛情第二,這是我至此為止沒有變過的原則。」

《走出〈傅雷家書〉──與傅聰對談》便收入〈赤子之心〉一文,其中傅聰說:「赤子之心。爸爸的信從頭到尾貫穿的最本質的東西就是這個。看這些信,可以用這麼一句話概括這個人:他一生沒有一分鐘是虛度的,是行屍走肉的,他的腦永遠在思想,他的心永遠在感受。」又說:「他是一個本真的中國人。中國人的特殊之點是感性第一,這感性第一說到底就是赤子之心。……我覺得如果東方人能保持這種赤子之心,而又盡量學習西方人的理智、邏輯性,科學精神,這就是我爸爸一直孜孜追求的世界文化的理想。」

不過,當我們奉《傅雷家書》為倫理典範時,當兒子的卻並非全無保留。在《走出〈傅雷家書〉──與傅聰對談》中,潘耀明先生問傅聰《傅雷家書》對他藝術個性的影響,傅聰如是回答:「我父親說的主要是儒家的東西,其實我並不完全同意。有很多道理,他不說,我也明白,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囉囉嗦嗦的說。其實有些地方我比他還要厲害。對於藝術的執著,我絕不比爸爸差一分。」這裡,我們看到傅聰的倨傲。傅聰又說:「你們不要看了《傅雷家書》便老是把我框在這個圈子裡頭,我離開《傅雷家書》已經三十年啦!」也許這個離開還要早,早至他隻身負笈波蘭讀音樂的時候,傅雷的影子一直蔽蔭著,也一直遠離著。唯有離開,一個藝術家方能找到自己。而當年那個錦鏽年華的小伙子,如今已經「望七了」。

附錄
天國的爸爸,給女兒的家書

天下間,也許沒有家書,寫的和收的人素未謀面。井村和清的《愛的手札──給我的女兒們》是罕有的一本。一如很多家書,寫的時候,寫的人根本心中無書(作為出版物的書),這樣的家書才最真摰。這是二十七年前,日本一名年輕內科醫生,在身患癌疾不久人世的最後歲月裡,給兩歲女兒飛兒和還在母親腹中的次女清子寫的遺稿集,原名為《謝謝你們,親愛的朋友》,在井村和清辭世後,只分送給友人、親人作留念。後來由日本祥伝社出版成書,更名為《給飛鳥,以及未曾謀面的孩子》,此後還成了暢銷書,並拍成了電影,真是始料不及。去年,「未曾謀面的孩子」清子披上嫁衣,乘此契機,書本重新改版發行。二○○六年五月,台灣萬里機構把該書譯成中文,取名為《愛的手札──給我的女兒們》,把天國的爸爸帶到中文世界。說是家書,其實是多篇的散文匯集,井村和清跟女兒談人生、談經歷,如童年回憶、當醫生的遭遇、醫治癌病過程中的煎熬等等,希冀以文字填補女兒對將逝父親的必然空白,其中〈我的履歷〉概述人生匆匆的三十一載,由出生說起,至腫瘤擴散,終至「接下來的履歷,我就寫不出來了」,令人黯然。

二十多年來,萬千讀者深受打動,兩個女兒卻一直到最近才看到原稿。作者夫人井村倫子在「為新裝版所寫的後記」中寫道:「親筆寫下的原稿,份量畢竟不同。更何況對女兒們而言,此乃直接對著她們傾訴的原稿。外人的事不說,提到自己親人的事對十幾二十歲的孩子而言真的太沉重了。至少要等到生活的基盤穩固了,自己也具備成為父母的資格之後,才能夠體會那種心境。」父母親的心思,女兒不可猜想。

傳統習俗中,父親節這天,人們會在胸前佩帶特定的花朵,一般來說,佩帶紅玫瑰表示對健在父親的愛載,佩帶白玫瑰則表達對故去父親的悼念。這是最有情的紅玫瑰及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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