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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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的故事
-- 《深圳商報.萬象》「五子棋」專欄10.10.2007
/ 潘國靈 / 27/3/2008

樓梯是充滿故事的,當樓宇還未衝上雲宵之前。

童年的樓梯

樓梯曾經是童年的即興遊樂場,與玩伴們猜「包剪揼」,猜贏的就上升一級,看誰先抵達終點;刺激的,一步十級的向下跳也夠亡命;又或者,就沿著兩級樓梯雙腳交替踏步,這原始運動,沒想到後來成了健身中心的「樓梯機」。

童年與樓梯相交的,當然還有滑梯。滑梯有直的,有螺旋型的,一級一級爬上去,就為了從高處滑下來;向下俯衝,原來是人類的原始慾望。

還有一種夢你一定發過──步落樓梯,突然差錯腳;人未倒地,猛然給噩夢驚醒。曾經聽過一個說法,說如果你在這噩夢中看到自己跌落地上的樣子,那是一個凶兆,非常恐怖。這種樓梯失足的夢,長大後好像消失了。這種人類共通的夢境,我以為暗藏著形而上的存在密碼。

童年作樂的樓梯,只是典型公務員宿舍的灰色石梯罷了,但於我來說,卻是獨特的;在這裡,我玩過、跳過、摔過。有沒有人在二十年後重訪一道樓梯呢?我試過。童年舊地行將清拆,四周築起重重的鐵絲網,人去樓空,我偷偷闖入,踏著細步,輕踮記憶。置身其中,想到《三更之回家》的廢墟,打了一個冷顫。

生活的樓梯

有唐樓,便有樓梯的故事。在唐樓樓梯,你有時可以看到白鴿的影子(簷篷買少見少,而高樓不是鴿子棲身的好地方),有時可以看到塗鴉的美術。只是一些小東西,忽然就有了生氣。

商住兩用的唐樓,樓梯又成了樓上舖「據為己用」的廣告牆,最有香港特色的當然是二樓書店,一張張書封面張貼在樓梯兩邊,吸引來者注視。此外,樓梯位置也曾是舊式瓷相的「展覽場」,昔日的照相館就在閣樓處。

當然還有廟街一帶,坐著「街嬸」的樓梯,金燕玲在《半支煙》中,每次出現的就是這個場景,她蹲在樓梯口,手撳香煙,苦苦思索誰是孩子(謝霆鋒)的父親。

隔不遠處的朗豪坊,有一道長長的「通天梯」,通天梯通向巨型天幕,上有藍天,可以播放星星和雪花;置身其中,人有直上雲霄之感,那是人類科技的驕傲表現。有了它,你何必耗盡力氣,攀爬永不竟及的雅各的天梯。

雅各的天梯太神聖,社會階梯才最實際。小時候在家門前的樓梯猜「包剪揼」,長大後在社會的階梯上玩「向上爬」。樓梯,有形無形也好,都寄存著人類的上升慾望。

影像的樓梯

生活之外,樓梯在藝術世界亦很特別。古今中外,很多畫作都與樓梯有關,一些畫作裡,樓梯上了一半突然斷了。階梯予人多重想像,有著豐富的象徵意義,如恐懼、慾望,還有通往理想與目的地,像天國的階梯。

是的,目的地的盡頭,經常是死亡的終極。樓梯跟死亡一樣滿載神秘。電影中,希治閣是箇中高手,他的電影經常有長長的階梯,最經典的當然是《迷魂陣》(Vertigo),男主角占士史釗域患上畏高症,電影以樓梯製造懸念,甚至可以說,樓梯是電影的角色之一。

說到香港電影,方育平的《父子情》一定要提,電影中有很多樓梯鏡頭,從低角度捕捉,老父揮著手囑咐孩子上樓(天台學校),寄託著望孩子力爭上遊的心情。電影開首一幕,老父拿著孩子的大學畢業證書回家,興奮莫名,拾級而上,卻在樓梯不支倒地,猝然身亡。

我想起一個保險公司廣告,用的就是樓梯這場景,小時候父親握著孩子小手上樓梯,到孩子長大成人,角色倒轉,兒子扶著持拐仗的老父上樓──只是有誰信呢,那分明是一幢「豪宅」,怎麼可能不乘電梯。

樓梯的故事,已靜悄悄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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