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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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經驗談優質公共空間
-- 《星島日報.文化廊》「名筆論語」專欄31.3.2008
/ 潘國靈 / 21/4/2008

關於在時代廣場被攔阻事件,我自己有兩趟親身經驗。一是某次應某電台訪問,因為題材是關於城市的,我提議取景於時代廣場,貪其讓我一站式解說廣場、屏幕、符號、街場等等的意義;才一開始,就被警衛攔阻了,我想跟他理論:我不是在商場內拍照,我只是拍它的外貎呀,卻倒是記者先行罷休,拉我走開了。二是我帶一群大學生「行街」,由銅鑼灣行到灣仔,出發點在時代廣場,方便召集,一開始當然來個briefing,才十分鐘左右,就被警衛勸阻了。我這樣說沒「秋後算帳」之意,我只為了曾向學生發放「錯誤信息」,告訴他們時代廣場到羅素街等候的士那條行人道都為私人所屬而賠個不是。我跟很多人一樣「公私不分」。

現在好了。時代廣場那個廣場,終於真相大白證明是公家所有、歸私人物業管理,並由此提昇香港人對公共空間的意識,尤其是著政府公開所有在城中原屬公家所有的公共空間。不過,我還想說的是,「還我公家所有的」只是最基本的,「公家」與「私有」本來不必然是對立的(而且界線往往十分模糊),任何稱得上是「國際都會」的城市,私人企業、基金等,在打造優質公共空間上都發揮著主動作用,而非處處與民為敵機關算盡分毫必計。身在紐約,且讓我舉幾個曼克頓例子說說。

位於第五大道上的洛克斐勒中心(Rockefeller Center),可說是全美最大的私有公共空間。在洛克斐勒中心最高樓RCA大樓(現已改為奇異大樓)前那個凹陷廣場(名為海峽花園),原是為了興建紐約歌劇院,三十年代碰著美國經濟不景氣,結果意外就造一處蓬勃的公共空間。凹陷廣場原想吸引消費者到地下商場,卻沒發揮作用,反倒是冬天時變身戶外溜冰場已成了一個躍動空間;四周旗竿飄揚,公共藝術品林立,每逢聖誕節不少遊客專程來觀賞廣場上豎立的巨型聖誕樹。不錯,這樣的公共空間自然是企業化的,譬如說,你不可能把它當作論辯性質的「公共論壇」,但它的確締造了一個人們可聚集活動的地方。

「公共空間」本來就不只是一種,而是充滿歧義,因其所有權、管理權、開放性、文化特質而有所不同;走出家門,由行人道、天橋、大廈平台、公園、廣場、公立圖書館、行人徒步區(每每成了節慶化的購物區)、海濱長廊、商場、地鐵站等等等,我們走過一團光譜的公共空間。而在社會生活越趨企業化(空間只是其中一項)的大勢之下,「公」與「私」的關係更形模糊。

譬如說,在紐約有「人民公園」之稱的中央公園,大家都把它當成一個共享的市立公園,但它卻是由一個叫Central Park Conservancy(簡稱CPC)的私人、非牟利機構所管理及經營,營運基金則來自私人捐獻、集團基金及紐約市政府撥款。在香港,我們常常聞「私有化」而色變,但人們對中央公園的熱愛及信念(是的,公園是一種信念;如中央公園設計師Calvert Vaux當年說:「把民主理念詮譯進樹木和塵土中」)並沒有因私有化而減弱;CPC所管理的也不僅止於修剪樹葉,還包括文化藝術,每年夏季,這裡的「莎士比亞在公園」、大都會歌劇團及紐約愛樂交響樂團的免費演出,都是著名例子。這種交私人托管或公私合作模式,在美國已成主流(當然這種模式也非不存問題,譬如出現資源不平均,哈林區的公園就沒有這種待遇;另外,政府特別在朱利亞利當紐約市長期間,也曾以安全、潔淨之名而對公共空間施以保守意識的管制;但篇幅所限,暫且不談)。

另一例子是四十二街的布萊恩公園(Byrant Park)。它由私人機構管理,資金來自私人基金,於一九九一年重開,一改七十年代破落的面貎。同樣,公園的要求不僅是綠草如茵,這裡經常是時裝秀、夏日音樂會及戶外電影的演出場地。這裡亦已全面Wifi上網,經常有人攜著手提電腦到此工作(在這方面,華文地區中,台灣可是做得最好)。Ray Oldenburg在The Great Good Place中,稱許布萊恩公園的sidewalk café文化,為「第三空間」(Third Space)的模範。

在我們生活的香港,寸金尺土,家居空間有限,我們經常把室外當成家居的延伸,對「第三空間」正正有極高的需求。除了把咖啡店當書房、茶餐廳當聊天室外,「第三空間」當然還包括向大眾開放、不收分毫的公共空間。偏偏是我們的都市,生活空間越來越侷促,在政府和地產商聯手之下,生活空間常常被預先規範為資本主義的單一化配套。還我「公家」、每市民應有二平方米的公共空間,只是最基本的。私人集團不僅不應矇混過關,還應在打造優質公共空間上,發揮更進取的角色。時下興談企業社會責任,公益慈善、贊助等等之外,或許也應該把空間意識算進去。是的,設計中環匯豐大廈的Norman Foster,多年後在訪問中,仍為了當年把大廈底層抽空,開放給市民使用(受惠的包括菲印傭)而感到驕傲,我但願我們的城市,有更多值得驕傲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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