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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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髮的年代
-- 新加坡《聯合早報》「名采」17.3.2008
/ 潘國靈 / 19/6/2008

東西方哲學都有靈肉二分、靈重於肉的深遠傳統,今天卻來了一個身體轉向,身體政治一時成為顯學,身體意識異常高漲。西方哲學的身體轉向,當代要從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知覺現象學」說起;中國在這方面的論著好像還不多見。近看內地作者汪民安的《身體、空間與後現代性》,就覺得值得推薦。

對頭髮一向敏感的我(許是自小「貪靚」的緣故),尤其喜歡書中〈我們時代的頭髮〉一文,文章寫得獨到。是的,我們每天掉落百條的煩惱絲,箇中的確大有故事。

汪民安首先說到頭髮與身體的曖昧性,它既起源於身體,但又有別於一般器官;頭髮不像器官具有特定功能,它與快感、痛感無關,它附屬於我們的慾望身體,但本身與慾望無關。頭髮甚至可說是栽種在我們動物身體土壤上的植物。然而,由於它的植物性、麻木性、快速再生性,頭髮具有高度的可塑性、象徵性和表現性。中世紀意大利天主教神父托馬斯.德.阿奎那在《復活的肉體之完整性》中說:「看來,頭髮肯定遠比身體其他部位復活得少。」但偏偏是這無復活性的東西,比身體其他任何東西更具把玩性。

我們對頭髮的肆意擺弄,根植於我們對某種符號的崇拜和身體崇拜。汪民安說:「它是人體身上惟一可以書寫的文本,是自我可以聽憑想像或者固執去施展書寫能力的空白文本。」而現代髮廊,成為了個人與社會之間的中介,髮廊業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符號產業、形式主義產業、美學工業。有了髮廊,因此有了樣式,頭髮被附加了各種階級性、意識形態、時尚或反時尚、革命或反革命的人為價值。我們在裁剪髮型,同時被裁剪進社會結構之中。「剃頭」成了褫奪尊嚴的人類共通動作(如在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二次大戰的猶太集中營中),是頭髮被社會化的極端表現。

在把玩了各種形態之後,我們進入了把玩顏色的染髮時代。曾經有一則報導,說國內生產的某牌子染髮劑出了問題,用了會禍及健康,受害者卻是英國人;這說明染髮的全球化,跡近於這個時代的美學瘟疫。汪民安說,如果長髮曾經標誌著某種激進性,與嚎叫、搖滾、麻醉及革命相伴,染髮則只有一種滑稽式的輕浮感,不探及深度、衝突。他又說:「如果說我們曾經為我們的黑髮而抒情,而歌唱,而備感驕傲的話,那麼染髮則是對這種情的無聲嘲笑。」這令我想到羅大佑深情款款的《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今天還有誰會為這首如詩的歌感動?哪個年輕人還有一把黑髮讓你的手穿過?黑髮和羅大佑,都給輕浮的年代甩離了。身體髮膚受諸父母,不可毀害?說笑罷了。

但潮流這東西的本質畢竟是善變。最新行情是,亞洲年輕人,反璞歸真又愛起黑髮來。理由很簡單,當染髮再不是年輕人專利,街邊阿叔阿嬸的金髮紅髮滿頭皆是的時候,染髮的潮流指標自然下滑。更重要原因還是偶像效應,中國女星章子怡、韓星崔智友、日本歌星中島美嘉等都是一頭黑髮,在日本十分受落。據說現在日本的潮流是將啡髮染黑。所以,其實也不是不染髮,只是染回自己原來顏色的頭髮,說起來這就是更大的荒誕。染黑頭髮,以往是老人把白髮變黑,現在,則成了年輕人玩意。作為個人與社會的中介,髮廊這個造型業與染料業之外,今天還得加上各式頭髮護理(從美容至頭髮料理到防脫髮產品等)。

算吧,管它真黑偽黑,反正這是個不分真偽的年代,起碼,羅大佑的《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又可以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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