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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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理髮店
-- 新加坡《聯合早報》「名采」17.3.2008
/ 潘國靈 / 20/6/2008

塑造時髦的現代髮廊,也是一些人企圖停止時鐘走動的場所。近看上海作家唐穎的《紅顏》,小說有趣地以一間上海理髮店作為場景,女角色愛妮長年光顧一間叫亞而培的美髮廳,並是脂粉男髮型師「6號」的持久客人;同一個髮型,從春光明媚剪到人到中年。小說有這一話:「亞而培美髮廳像是都市大舞台狹小的後台化裝間」,是的,管它變而不變、入時還是過時,自我感覺良好就好了,也唯獨是這間美髮廳,給予愛妮一點時光倒流的幻象,挽她陷入年華韶逝的倦怠遲暮中。

美髮廳這個都市後台化裝間,的確是滿載故事的。尤其是上海理髮店,總是披上一層歲月塵埃的。首先是門前那枝三色「花柱」。在透明玻璃管內,紅白藍滾捲不息,惹人注目,有動感,就有生命。別輕看這小東西,這是世界性的顏色語言,可能是最早「全球化」的符號。紅白藍「花柱」成為理髮店標誌,有說源自法國大革命,有說源自英王於一五四○年將理髮師和外科醫師合併,紅藍白藍分別代表動脈、靜脈及紗布,理髮店門前的「花柱」,是理髮師身兼外科醫生的牌子。不過,此二典故,時間相差二百多年,不知那個更可信。

來到香港,它則成了上海理髮店的象徵。雍容華貴的玻璃旋門可以沒有,但那根「花柱」則不可缺少。現在,舊式純正的上海理髮店已買少見少,門前的「花柱」成了古物,無聲有色地,滾捲著上世紀「南來」歷史的一章。

上海師傅不是外科醫師,但也身兼多職,洗剪吹外,還剃鬚、採耳、修甲、按摩,何止「飛短留長」,簡直是一條龍服務。所有功夫就在一張皮椅上完成。三色「花柱」之外,皮椅是上海理髮店的命脈。沒有皮椅,就不成上海理髮店了。那張皮椅可不簡單,厚重得來非常靈活,拉動椅棍,可以調高較低,拉前拗後,連椅腳都可以轉圈,你坐過,你一定知道。

是的,走進記憶的,很多都是小東西,興許這就是,生活的細節,而上海人,據說在這方面最是講究。譬如磨剃刀用的皮帶、多用途的白毛巾、給顧客照看背面的圓鏡子、理髮後在頸上擦上的爽身粉等。當然還有電力奇猛的電風筒,把玩這電風筒,理髮師少點氣力也不行,那你應該明白,「單吹」(單獨吹髮的意思)並不便宜。

物料永遠是重要的,假以時日,就成了一個年代的標誌。我印象中的上海理髮店,還有付錢的那個櫃台,非常厚實的木料,收銀的,名副其實是掌櫃:店內的靈魂人物。還有那些地磚、牆磚,小塊小塊的,青翠碧綠的,帶一種精巧的裝飾美.

當然還有人。上海理髮師穿著漿直的白色制服,拿著一把橙啡色的魚骨膠梳,在你後尾枕上梳落,沒有噴髮膠,沒有定型水,頭蠟,則要多少有多少。清一色阿叔阿伯,跟潮流髮型屋金髮盪漾的青春氣息,又自不一樣。

這些肌理,這些花紋,這些人,如今都成了懷舊影像,你在王家衛電影中一定看過。《阿飛正傳》中張國榮對著鏡子「顧影自梳」,結尾梁朝偉那驚鴻一瞥的梳頭鏡頭,許就是這來自上海的香港導演,從美髮廳偷來的一點殘留記憶,化入影像,卻成魔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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