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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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戀
-- 《字花》Feb-Mar 2008第十二期
/ 潘國靈 / 24/8/2008

我有一個多月來揮之不去的牙齒印。

請勿誤會,我說的不是仇恨。中文怎麼把「牙齒印」與積怨聯上關係,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如果仇恨真如牙齒印一樣,那麼世界應該就會和平得多了。因為,我們都知,所有的牙齒印,怎樣深也好,終究是會褪色的。

但原來也不。她在我身上留下的牙齒印,如針刺的紋身,一直留在身上。每隻牙齒的印痕仍清晰可見,排列成兩個上下對稱的弧型,合成一個橢圓,凹陷的橢圓邊上有很多崩口,說來就是牙齒與牙齒之間的縫隙──無論她多麼希望用牙齒整個地把我吞噬,皮膚仍有齒縫未可觸及的錯落。但那個印痕是門牙,那個是犬齒,仍依稀可辨。

偶遇

我第一眼是怎麼看上她呢?說來也是跟牙齒有關。那時我坐在星巴克咖啡店裡,咖啡店幾乎滿座,一個女子與我同桌而坐,兩個互為陌生的人,卻因同一部iMac型號串連一起(這算不算「撞衫」),我們互相看了一眼,就這樣搭起訕來。

是我先說:「Good taste!」
「是呀,這個蘋果我吃了一口,很好味。」女子笑說,指指她iMac機上的蘋果logo。
「你知道它怎麼會崩了一口嗎?」
「不知呀,被咬了一口的蘋果,想是偷吃禁果吧。」女子一身春服,跟她的年齡、玻璃窗外的季節都是絕配。嫣然一笑,雙唇間露出一隻稍稍崩了一口的白兔牙。

我不知被她的話挑逗了,還是被她的白兔牙吸引了,我隱約感到一點調情的韻緻。依我經驗,有時賣弄一下知識,是吸引年輕女子的好方法。

於是我說:「你知嗎,這個灰黑logo,若干年前是彩虹色的。」
「Really? Rainbow Color?」我不知道她怎麼要說英語,也許是加重她的兩錢肉緊吧。
「是呀。」我馬上用wifi上網在維基百科中鍵入“Macintosh”,彩虹logo馬上便展現眼前。
「彩虹有特別意思嗎?」
「彩虹是同志運動的標誌。據說一九八四年蘋果電腦出現時,那個logo是紀念英國電腦科學家兼數學家Alan Turing的。他奠定了電腦的數理基礎,有『人工智慧之父』之稱,用來分辨人與電腦智慧的Turing Test便是以他命名的。不過他的下場悽慘,他是同性戀者,五十年代初,美國興起麥卡錫主義,波連英國,同性戀者和共產黨的生活大受逼迫。最後他服食有毒蘋果自殺,也有說是純屬意外所致,總之,他死時就是留下一口咬掉的蘋果。」
「甚麼麥卡錫?聽都未聽過,too complicated。Anyway,彩虹很美,but up to 奠定now I’m purely straight。」
「Me too.」

“I’m purely straight.”──我能夠不把這話當作性暗示嗎?

這個跟蘋果電腦同年而生(我後來知道)的女子,就這樣從一堆暗示中進入了我的生命。所有的愛情都是從一堆暗示開始的。暗示就是召喚。想不到宋代有詩人周邦彥被佳人以橙挑逗(「纖指破新橙」),今天有我被少女以蘋果引誘。蘋果就這樣被咬了一口。

探索

讓我就叫這個女子作蘋果吧(我不想公開她的姓名呀)。如果每個戀人都有一個神情令你深深著迷,你每次想起她這個神情就會在腦中定格的話,蘋果最吸引我的神情,一定是咬東西。

相識蘋果不久,我即發現她其中一個「不良習慣」是咬東西。指甲鉗對她是沒大意思的,因為兩排牙齒就是她的天然指甲鉗,她有本事運用前排牙齒替指甲綑花邊,緊張的時候皺著眉頭咬指甲,神情尤其楚楚可人。有次我說:「你這樣咬下去,指甲都給你咬光了。」怎料她楞了一楞,回過神來說:「我都不知自己在咬指甲。」是的,這個我可以理解,一個人緊張時做的「病態」反應往往是不自覺的。若然自覺,那就變成是另一回事了。

因為這種「不良習慣」沒大太傷害性,它反而更使人喜愛;無足輕重的「病態」,自有它的銷魂力量。

不久我發現,她不僅咬指甲。喝冷飲時的那枝飲管,她也不會放過。一邊吸吮一邊用牙齒撕磨,由管頭開始一直咬到管身,飲管慘遭蹂躪被厭成扁扁一片至「不似管形」,好不可憐,雖然用可憐來形容飲管也著實太感情用事。一次我打趣說:「你好像跟飲管有『牙齒印』般」,她也是楞了一楞,回過神來說:「我都不知自己在咬飲管。」

「你真像一隻兔子。」
「Why?」
「兔子每天要咬東西,把牙齒磨平,防止它們長長。」
「那你要好好餵養我了。」咧嘴一笑,雙唇間露出一隻稍稍崩了一口的白兔牙。

未幾,我的身體便成了她嚙咬的對象。我們的床上前戲(或者應說是「正餐」)必然包括她的牙齒在我的肌膚上的探索。最初自然從臀部開始,那裡多肉,她肉緊地咬著我肉緊地痛著,她一陣抽搐我一陣震擅,這種感覺,也許就是痛快。我的身體成了她兩排牙齒征服世界的版圖,像成吉思汗的疆界一直外向擴張,牙齒印從臀部挪移至大腿、小腿、手臂、膊頭,甚至連身體最堅硬的部位如漆蓋,她也有興致吮咬一翻,她第一次這樣幹時我無法不想到狗啃骨頭,也許,終有一天,我的身體將逐片逐片剝落至徒剩骨頭,這其實也是所有人的必然命運。想到這裡,我竟覺得自己有點為愛殉道的壯烈精神,痛快於是就更加痛快了。

也許一天連骨頭都會溶化掉。只有牙齒永存。飛機失事,肉身灰飛煙滅,獨剩牙齒可作辨識身份的印記。來吧,蘋果,你在我身上留下的齒痕將是獨一無二的。

迷戀

直至咬出血來。我輕輕把她推開。
她再次撲過來,我就範了。
「我咬定你了」,她神態驕傲地說。

也許其實我暗暗喜歡,絕無怪癖的人到底太正常。距離確保安全,而親密可能帶來驚嚇,因為很多人的怪癖是隱藏的,只在戀人的親密之中暴露,尤其在最私密的睡床。午夜時份,月亮當頭,戀人在睡床上變身人狼。到發現時,通常已「為時已晚」,因為這個時候,你們──已經──是戀人了。基於愛,基於戀人的角色,或基於「愛能包容一切」的信念,你接受對方的怪癖,甚至反過來學懂欣賞它。你甚至可能默默許願,希望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受到她的怪癖驚嚇,也即是說,全世界她只袒露於你一人面對。你企圖把她的怪癖獨佔。

「好吧,你咬傷我吧,但從此你不可再咬別人。」
「你身體面積那麼大,咬之不盡呢。」
「我也許只是一枝飲管。」
「不,飲管內是空的,但你體內有汁液,有血液。」
「我懷疑你是一隻嗜血的蚊子。」
「那我不是兔子了嗎?」
「你也許是一隻女殭屍。」
「哈哈,我懷疑我前世真是一隻殭屍。」
「你患了邏輯的毛病了。沒有前世是殭屍這種物體的。殭屍追逐永生。不是永生,便是徹底幻滅。」
也許蘋果的確變化多端。有我身體作實驗場,她越發神乎其技,兩排牙齒可以在我身上咬出鳥獸,咬出花紋,咬出名字,咬出圖騰,端看她那晚的心情。

她咬破我的表皮,又咬進我的血管。微絲血管爆裂,深深的牙齒印開出一朵鮮血梅花。我只是央求她,一,接吻時別要咬碎我的牙齒,我仍想保留自我身份,二,咬甚麼地方也可以,別咬我的臉頰,因為翌日我要上班,牙齒印會成為別人的笑話。只是衣服遮掩的地方,牙齒印覆蓋猶如一件血滴的內衣,從脖子一直蔓延至腳跟,日久天長,也許就會與全身表皮縫合,成為我永遠脫不下的一件軟胃甲。

離異

初冬來到,我和蘋果總算走過四季人生。這個城市已經沒有嚴冬,幸好突然降溫的日子還是有的;在這些日子,蘋果的牙齒更肆無忌憚地伸延至我的脖子,出外我以樽領毛衣或圍巾把脖子密密包裹。我像一個害了傷寒的人。我意識自己已縱容戀人至無可復加的地步,而慾望在被無限縱容之下,是無邊無際的。也許這種縱容才真是病態。也許是我親手把蘋果變成殭屍的。

縱容可以無限,但我徹底有限。我以為自己身體張開儼如世界地圖,原來大不及一塊獸皮。成吉思汗征服世界的慾望無限,但在大汗王國的版圖之下,我只是一個細小城邦。「咬之不盡」,原來是我們高估了自己或對方的可能。

在蘋果最投入咬我的歲月,她咬指甲、咬飲管的癖好稍為緩和。但最近故態復萌,並且變本加厲。此消彼長,這意味著她對我身體的狂熱減退了,冬天不冷(再分不清是正常還是反常),有時出外我穿短衫衣服也不相干了。無論她多麼強調我不是指甲,也不是飲管,最後我不免懷疑,我也許只是一片指甲、一枝飲管的轉喻。這也許才是我真正感傷的理由。

蘋果的牙齒在它的對象物毗連串成的轉喻項鍊上,作永不止息的移情。我的身體無法抱緊她兩顆門牙,這個我應該一早知道。我只是沒料到,兜兜轉轉,故事又回到重頭。她決意去咬那代表永恆慾望的彩虹蘋果。

「這個城市有點悶了。」
「那你想出外走走嗎?」
「我新的夢想地在加州。」
「California dreaming?」
「你告訴過我,這裡有全世界最大的一支彩虹旗。」
「是在三藩市的Castro district。遲些放假,我跟你一起去。」
「彩虹國度,不是我與你可以同遊。」

「我要回到最初了。」
「最初?你是說星巴克嗎?」
「我是說一九八四。」
「一九八四是很恐怖的世界。」
「我說的是一九八四的蘋果電腦。」
「那已經是古董了。」
「我在乎的只是那個崩了一口的彩虹蘋果,這個我沒有試過。」
「你要試盡所有東西嗎?」
「殭屍追逐永生。不是永生,便是徹底幻滅。這是你告訴我的。」

沒料到,調情從暗示開啟,分手亦然。

「你直說吧,我不要猜猜估估了。我承受得起的。就當是你最後的狠狠一咬。」
「一個月前,我咬了一個女子。在此之前,我不知道女子跟男子,是完全不同的口感。」
「怎樣不同口感,還不是臭皮囊一個!」
「不,我咬盡了所有東西,就是沒試過女子的乳房。那種柔軟,我從沒體味過。」
「哼!這個我倒是嚐過的。」
「你不要怪我,我也是咬著咬著,突然回過神來,才知道的。」
「就好像你咬指甲、咬飲管,甚至你最初咬我也是不自覺的嗎?」
「我不知道。」
「我恨你。你愛的不是人,你是戀物狂。你把我當成物件。」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當一個人習慣了每晚被戀人啃咬,突然只剩下一個人,那是多麼悽涼的光景。你的牙齒印淡了多少,就是你離去多久。你佊邊的彩虹,是我這邊的灰黑。可幸或可悲的是,再深的牙齒印還是會褪色的。今天,我身上最後的一個牙齒印都全退了。釋然與惘然交雜。奇怪是房間內仍然傳來哼哼唧唧的嚙咬聲,似乎就在某個暗角;我循著聲音搜索最後竟搜到自己的心房,我懷疑有甚麼寄生物在裡頭嚙咬著,我希望把牠掏出來,但沒有你的協助,我到底沒辦法咬破自己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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