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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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
-- 《字花》第十三期April-May 2008
/ 潘國靈 / 5/10/2008

一、看螞蟻

你可以從高處觀看一群惶惶不可終日的螞蟻,但這群螞蟻不是你。螞蟻自身並不知曉何謂「惶惶不可終日」,這是你的形容詞。你觀看螞蟻時,你成了神。但你有時也想像自己不過是,螻蟻蒼生。從螞蟻到神,從渺小到無限,兩個極端給存在打開了無邊無盡的空間。所有自由都是想像性的。

小孩子的小指頭按在一隻螞蟻上,他在沉思,應該把指頭按下,還是移開。按下或移開,並不關乎道德的抉擇,因為殺死一隻螞蟻,小孩子並不覺為罪過。但在他皺眉沉思的剎那,說不定正有一根大而無形的指頭按在其背上,隨時按下,或者移開,不為他所知道。按下或移開,並不關乎道德的抉擇,這純粹是生或死的一刻轉念。小孩子於是隱隱約約萌生了有限與無限、生與死、道德與非道德、我與非我的觀念。他不是螞蟻,不是上帝,他只可能是人。但因為有了想像,在靈神出竅的瞬間,他成全了三個分身的自我轉化。遊戲之中竟然帶有如此重大的神聖性,秘而不宣。最後他把指頭按下,遊戲終結。

但遊戲其實並沒有終結。這才是遊戲的正式開始,同時是神聖時刻的首度降臨。從此,存在之迷苦苦纏著他,又或者說他緊緊執著存在之迷而死手不放。這決定性的一刻,並不下於孩子發現鏡中的影像既是也非是自己的關鍵時刻──據說人人都有這樣的成長經驗,儘管並不一定完全意識。

多年後,這個孩子像千萬個孩子般長大。他叫遊忽。他像千萬個年輕人般戀愛。他在千萬人海中踫到一個戀人,叫陳玉。他們延續著千萬人玩過卻遺忘了的遊戲的對話。

二、捉迷藏

──遊忽,你多久沒把自己躲在一角?
──我不知道,我也許天天都在躲著。
──不,我不是說心理上的,我是說,真真正正的,躲在床下底、躲在衣櫃裡,躲在牆身後。
──噢,我已經忘記衣櫃的氣味,床下底的漆黑,很久很久了。你這樣說,令我想起小時候玩的捉迷藏遊戲。
──還有捉匿人、摸盲雞。
──是的,共通點都是躲藏與尋找、重複著消失與再現的過程。
──你喜歡做捉人的那個,還是被捉的那個?
──我喜歡做被捉的那個。黑暗比光明的位置安全。
──我喜歡做捉人的那個,把隱身人捉著的當兒,很有一點痛快的感覺。
──但如果一直也捉不著,那痛快就永遠不會來。
──但太容易捉得著,快樂也不那麼痛快。
──你知嗎,陳玉,我做過一個最恐怖的夢境是怎樣的嗎?
──是怎樣的?
──一群小朋友,歡天喜地地玩著捉迷藏的遊戲,捉人的那個,閉著眼睛伏對牆壁,由一數到一百,其他小朋友各自尋找藏身的暗處。後來,時間一分一分的過,捉人的始終沒有捉著,躲在暗角的一直躲著,原先的刺激感逐點逐點消失,取而代之是恐懼的感覺。由一數到一百,由一百數到一千,由一千數到無窮大,捉人的千山萬水走到荒野、走到沙漠、走到廢墟,又走回原地,鐵鞋給荊棘、仙人掌、尖石刺穿了,流出的血凝固著復又把雙腳包裹,成了一對新的紅鞋兒,只要他繼續尋著,那他還是有勝利的可能。躲著的孩子也慌了,暗角中陽光照射不進來,然而時光的消逝還是依稀可感,但只要一直躲著,那麼勝利始終在自己的一方。孩子玩起上來,勝負也真是生死攸關的。但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及至後來,勝負也不再重要了,剩下的只有遊戲規則,因為一旦參與了遊戲,就必須忠於遊戲規則,所以尋的繼續尋、躲的繼續躲。一群人的遊戲變成一個人的遊戲。這個夢一直拖迤著,做了很長很長,長得足以讓孩子們長大,躲在床下底的弓著背匍匐爬行,躲在衣櫃裡的,靠吃蛆蟲、樟腦為生,變寬的膊頭把衣櫃綻破了,而走在荒野上捉人的那個,則長出了鬍子,變成了瘋子……
──那真是太可怕了,我們小時候玩捉迷藏,從來沒想過會沒完沒了的。
──是的,但它又彷彿以一種狀態,沒完沒了的持續著。小時候玩著捉迷藏的朋友,全都在生活中消失了,我不確定還有沒有人在尋找我,但我彷彿仍在躲著似的。
──即使所有人都消失了,你仍然在玩著捉迷藏的遊戲。自己跟自己玩,把自己分成兩半,一半在尋,一半在躲。
──陳玉,沒有人比你更瞭解我了。無休止的hide and seek,只是躲避甚麼、追尋甚麼,目標已不太明確了。
──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繼續跟你玩捉迷藏。
──兩個人是玩不成捉迷藏的。你一個手電,我就原形畢露。
──遊忽,總有一天,你會關起手電不理我的,到時候,走到荒野、沙漠、廢墟的將是我。變成瘋子的也是我。
──我不會讓你變成瘋子,除非我自己先行瘋了。

三、點蟲蟲

──遊忽,關於母親,她第一樣教曉你的東西是甚麼?
──就我所記得,是「點蟲蟲,蟲蟲飛」。
──「點蟲蟲,蟲蟲飛,飛到荔枝基。」
──這個你也懂。
──當然,「點蟲蟲,蟲蟲飛」,是你與你母親的,也是眾人與眾人母親之間的。
──是的,唸的時候,要擺動兩根小指頭。「點」的時候,把左、右手的食指指頭貼在一起,「飛」的時候,就把它們分開。
──蟲蟲跟指頭,其實並不怎樣神似。
──甚麼是荔枝基,其實我也不曉得。
──就當是一片世外桃源吧。至於蟲蟲是否特別喜歡荔枝,又另作別論。
──而且蟲蟲也不一定懂得飛。
──有些蟲蟲懂得,譬如螢火蟲。
──但螢火蟲只屬於晚間的,晚間不是孩子的世界。
──分析也不是孩子的世界。小時候你並不會如此分析這句話。
──是的,當我分析時,我已經長大了。
──但有閒心分析這話的人,到底還是孩子氣。
──「點」的時候,貼近;「飛」的時候,分開。六個字,就有了親近與分開的擺盪。所以我覺得這六個字,是很悲哀的。這種悲哀,倒是我小時候就隱約意會到的。
──你這樣說,令我想到佛洛伊德的「線軸遊戲」理論。
──啊,Fort!Da!佛洛伊德從十八個月大的孫兒觀察所得的。孫兒在母親不在家時,獨個兒玩著一個線軸遊戲,把線軸滾到床下不見時,喊“Fort”(Gone),把線軸拉回出來,喊“Da”(There),如是者重複玩著。在消失與復見之中,孩子將母親的缺席化作遊戲,重複著痛苦離別與歡喜返回。
──原來我們從小的時候,已著迷於看見與不見、躲閃與出現、遠行與折返、擁有與失落的輪替更迭。
──分別在於,「點蟲蟲,蟲蟲飛」通常有大人作伴,而Fort與Da,則是絕對孤獨的遊戲。但兩者都關乎著,顯與隱的擺盪。
──那我們之間呢?戀人之間呢?你也會有天跟我玩一種乍離乍現的遊戲嗎?
──陳玉,你不是蟲蟲,也不是線軸。你是人。
──就是因為我是人,這乍離乍現的遊戲,玩起來必更驚心動魄、有血有肉。連日頭都有半天讓予黑夜,如果我永遠現身於你眼前,你終有一天會疲倦的。所以我有預感,有一天你必然會自製離與合的鐘擺。這是你兒時遊戲的偉大延續。
──不會的,不會的,我們的關係,不是遊戲可以比擬的。如果我有天離開,必然有比遊戲更重大的理由。
──更重大的理由可能不過是,你無法抗拒乍離乍現、親密與距離、投入與抽離的曖昧與弔詭。你沉浸於欲斷難斷、欲拒還迎、似近還遠的世界。這是你的精神價值。
──但陳玉,戀人的存在,並非只為了完成自己的價值實踐。
──那要視乎,你把愛情看得高一些,還是那些價值高一些?
──我無法把二者分開。
──我有點累,有點緊張。我們也許想得太複雜了。
──是的,不如碰碰指頭作罷。
──點蟲蟲。
──蟲蟲飛。


四、吹氣球

──有多久你沒吹破一個氣球了?你記得氣球將破未破之時,是何感覺?
──這感覺真是很難形容。氣球越吹越脹,心跳開始加速,高潮來臨之前,是張力的建立、遞增。除了心跳,還有呼吸,吸、呼、吸、呼……,生命的氣流從肚皮深處輸入氣球中,氣精在氣球身體中鑽動,氣球越發膨脹,表皮越發單薄。氣球忽然變成一個生命體似的,在生命張開至盛極之時,預期著死亡一刻的突然降臨。
──是的,高潮幾乎與驚慌重疊。沒有最後的爆破,吹氣球就不可能如此驚心動魄了。這幾乎是一種性快感,一種象徵性的死亡。
──「卜」的一聲,像有甚麼在這個世界永遠幻滅了,但這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氣球。這「卜」的一聲,是氣球嚥下的最後一口氣,是它自鳴的喪鐘聲,向世界證明自身存在過的臨終反撲。沒有這爆裂聲,快樂也不那麼痛快。這是最佳的配樂。氣球的爆裂,在無聲電影中便頓然失去力量。
──所以,有人只在乎爆裂的一剎,略去之前一點一點建立張力的過程。他們用針頭,用煙頭,用刀片刺破氣球,或者用腳踩,用屁股坐破它。
──這就太像是一種謀殺了。死亡時刻完全由劊子手掌握。
──但氣球的命運,也不一定以爆破終結。
──是的,有的氣球一點一點萎謝,原本吹彈可破的表皮一點一點鬆弛,氣球體積越縮越小。生命的氣精一分一分的離棄它們。
──像久病至死一般。跟很多人的命運等同。
──還有一種結局。
──是怎樣的?
──多年前,我的小手拖著母親,路經一個賣氣球的販子。五顏六色的氣球把我逗樂了。我嚷著母親給我買一個。氣球販子讓我挑,我挑了粉紅色的一個。我鬆開了母親的手,握著綑著氣球的繩子,我腳步輕快,邊走邊唱著歌兒。氣球在風中擺動。也許風太大了,也許我的手太小了,也許氣球有它自己的意志,繩子從我手裡掙脫,氣球飛跑了,我原地彈跳企圖把它抓回來,我爬到牆垣企圖把它扯回來,可惜我太矮小了,又或者是,我的彈跳力太微弱了。我眼睜睜看著粉紅色氣球離我而去,越飄越高,越飛越遠,逐漸變成藍天白雲中一個小不點,最後連一點都不見了。這天天朗氣清,但我覺得陰鬱極了。我哭了,我哭了。母親見我哭成淚人,安撫我走回頭路再買一個吧,但我覺得再買的,已經不是原來一個了。
──你也太固執了。
──閃失的氣球,給我嚐了第一次離別的滋味。它離別了,但又好像一直存在。偶爾它會出現在睡夢中,夢中重播著它的飛脫,虛構它重新折返的景象。因為它永遠消失,我看不到它爆破也看不到它萎謝,我便可以想像它永遠的飛揚,飛過大西洋,劃過北極星,飄入外太空。它的消失給了我無盡的想像可能。我後來想,這樣的人生道別,也許就是最好、最美的了。
──遊忽,有一天你也會這樣離我而去嗎?
──不會,不會。我想飛,但我飛不起來。
──或者我應該在你消失之前,拿一口大頭針,把你刺破。

若干年後,遊忽離去了。他從陳玉的生命中消失了,剩下她面壁獨對牆垣上的螞蟻沉思。Fort!Da!Fort!Da!……聲音退入背景中,像連禱,像搖藍曲又像安魂曲,永不消散,說不出遊戲是終結了,還是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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