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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水開封,浮城前後
-- 《頭條日報》「靈感角度」13.10.2008
/ 潘國靈 / 5/12/2008

今年是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香港未見大型慶祝活動;電影上,有華南電影工作者聯合會與康文署合辦的「中國影展2008──紀念改革開放三十周年影展」,將選映十部影片,「從各方面反映內地改革開放以來社會、經濟、民生的重大進展」(節錄自宣傳單張)。電影還未看,我倒是在小說中回顧了一趟改革開放旅程──讀了何福仁編的《浮城1.2.3──西西小說新析》。這是一本饒有意義的作品。

舊作新編,但正如西西在序中所說:「因為有一個主題貫串,可以獨立成為整體,好像賦予舊作一個閱讀的新角度。」貫串書內十篇小說的主題,正是中港兩地的關係,特別是這三十年來的種種變化。本書雖成形於香港回歸十周年之際,但放於中國改革開放的脈絡來看,更具深意,最早一篇的〈奧林匹斯〉寫於一九七九年八月,以文革結束、中國重新開放作背景,最後一篇的〈白髮阿娥與皇帝〉寫於一九九七年,以白髮阿娥與錢幣改朝換代的故事,側寫香港主權的轉移。橫跨這麼多年,如此別具特色兼不懈地將中港現實轉化提煉為藝術創作,環顧香港芸芸作家,西西無出其右;況且短篇小說以外,寫香港的,尚有《我城》、《美麗大廈》、《飛氈》等極具份量的長篇小說。

這裡無法對每篇小說逐一細析,只能略說大概。十年文革,中港斷裂;文革結束,內地重新開放,亦是香港重新認識中國之時。首篇〈奧林匹斯〉以一個獨特角色設入:奧林匹斯是一部攝影機,伴隨主角一起北上、深入大陸,但逐漸攝影機與主角出現落差,攝影機慣以獵奇角度捕捉名勝古蹟,而主角在旅程中逐漸發現了「人」,體認到兄弟之情。誠如何福仁所說:「這篇小說,如今看來,可以成為西西開始抒寫兩地交流的濫觴。」內外觀照,寫於同年底的〈北水〉,主客易位,從開封的內在視覺展開,寫內地之變化。如今我們常聞「北水南調」,西西卻早說到「北水開封」。開封,出現在〈奧林匹斯〉、〈北水〉、〈春望〉、〈肥土鎮灰闌記〉中,這個地名實滿有喻意。關係解凍了,多篇小說寫及中港重新溝通,之後隨著歷史推移,有寫及船民問題、中英談判、九七回歸等等,也有把時間往前回撥,譬如在〈魚之雕塑〉中側寫文革武鬥時浮屍飄流海岸之慘況。但我如此說,還是太過扣連小說與現實的對照,小說不是社會學、歷史;在文學形式上,每篇小說皆有新意,譬如〈春望〉早用到電影跳接的蒙太奇鏡頭敘事,至於〈魚之雕塑〉,早已昇華到藝術與死亡/醜陋的思辯。

本書以「浮城」為名,1.2.3可會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意?(還是西西愛玩的「跳飛機」遊戲──「1,2,3到你」?)說到「浮城」,當然令人想到西西寫香港過渡期情狀的〈浮城誌異〉,小說極具創意地將超現實畫家馬格列特(René Magritte)的畫作,與文字作交叉並置,以虛表實。馬格列特那幅「比利牛斯山脈的城堡」(The Castle in the Pyrenees),早成了香港這個「無根城市」的寫照(其他近親象徵有「避風港」、「難民營」、「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等)。西西曾給香港賦予不同名字:肥土鎮、我城、浮城,當中以「浮城」最為廣傳。魯迅說:「野草,根本不深,花葉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陳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奪取它的生存」,無根香港,也一度強頑生長如風中勁草。懸吊,同時也是弔詭的生存。只是習慣了踩鋼線的孩子後來要回到堅硬實地上,回歸母體,亦同時開啟了民族植根的愛國工程。昨日的蒲公英,今天的紫荊花。若果還以馬格列特畫作來寫照當下香港,可會是巨石已降落地面的那幅「看不見的世界」(The Invisible World)?浮城後記,牢牢離不開中港關係,這是漫長的身份尋找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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