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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熱、平、擠
-- 《星島日報.年華》「名筆論語」13.10.2008
/ 潘國靈 / 8/12/2008

繼「世界是平的」後,三度普立茲得主作者托馬斯.弗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最近告訴我們,世界還是熱的、擠的──說的是他最新出版的Hot, Flat and Crowded一書。世界怎麼熱怎樣擠先不說,單看這書硬裝版面世不久,中譯本《世界又熱又平又擠》旋即由台灣天下文化推出,如此同步,世界在某程度果真是「平」了。

「世界是平的」,說的是全球化,尤其是科技革命如何將世界差異磨平,讓不同的人都取得加入全球經濟競爭的入場券。關鍵字是“global”。如今,這關鍵字聯上了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越發感到的「絕望真相」──global warming,全球暖化,此乃「熱」之所指。那「擠」,顧名思義,指的是世界人口之遞增。「熱」、「平」、「擠」,弗里德曼認為這三個因素,正匯聚成形塑世界的一股最強力量,把人類推向嶄新的“Energy-Climate Era”。弗氏叮囑我們:忘記所有“post”的東西──後殖民、後冷戰、後後冷戰諸如此類,現在是“new”的紀元;人類重新將時鐘重撥,也許素性將B.C.與A.D.也忘掉吧,刻下就是1 E.C.E(能源氣候元年)。

怎麼要從頭開始呢?因為人類已經無法承受,沿襲自工業革命年代那種高浪費、低效率的能源機制(從煤至石油),種種惡果,如石油國獨裁(petrodictatorship)、溫室效應、能源短缺、物種多元流失等等,已經擺在眼前,迫近眉睫。我們要來一場真真正正的「綠色革命」(green revolution);「綠色就是新的紅、白、藍」,弗氏如是說。

弗氏的確是一個創造新詞的高手,特別是活用比喻,這是他寫作特色的一大妙處。這書一出,網上即出現不少「世界熱平擠」論壇。但他的論述,其實並不算得怎樣「新」。不過,應該說,作為一名有相當影響力的意見領袖,其呼籲性往住比創見更重要,在全球綠色運動中,如今加入了弗氏大聲疾呼之聲,可能比開一個氣候高峰會還來得重要。

事實上,這書的確有很強的動員意圖,對象首先是美國政府和企業高層。本書的副題很長:Why the World Needs a Green Revolution – and How We Can Renew Our Global Future。我不知道中文譯著如何翻譯”We”這個簡單的字,但在書中,這個「我們」其實是以美國為本的。只要你翻讀過這本書,自會看到書中大量出現「我們」/「他們」的分野,而「他們」,也常常有中國份兒(書中還特闢第四部分談論中國:紅中國可否成為綠中國)。所以回到「擠」一詞,弗氏其實並不泛指全人類,而是特別指那些越來越富裕,可以亦步亦趨、效法或過著美式消費生活的人,這些人正在全球與日俱增,書中稱他們為“Our Carbon Copies(or, Too Many Americans)”──記著,”Americans”於此不是國籍上而是文化性的;美國人的「碳複本」,可能出現在卡達的多哈(Doha)或中國的大連──兩個弗氏舉的少為美國人所認識的例子。正是這種全球化美式生活,造成重大的能源消耗.

弗氏認為,正是不少人對美式生活趨之若騖,所以美國必須帶頭掀起綠色革命,作世界模範;更重要是,這不僅是道德責任問題,而更是不可錯失的經濟機遇,是一個「綠色代碼」(Code Green),關乎美國力量,可以令美國更強大、更健康、更安全(包括在軍事上)、更創新、更具競爭力、更受尊重。換言之,我們談的已不是生態與經濟發展如何平衡的問題,因為兩者已經走在一起,弗氏甚至認為,成功開展E.C.E.新紀元,其影響力不下於十八世紀的那場工業革命。他將綠色革命、國家、經濟連在一起,你甚至可以說,綠色革命便是E.C.E.的「新國富論」。Economics=Eco-nomics。

世界即或是「平」,弗氏的綠色革命卻是頗「大美國主義」的,跟美國要在世界秩序中扮演領航者角色,常常拐過國際性聯盟組織如聯合國而自行其是,一脈相承。我並不必然對「大美國主義」反感,起碼弗氏說美國消費方式殖民全球,某程度也符合現實。但若說由美國在綠色革命中領軍,他又如何看待美國作為溫室氣體排放量大國,卻退出聯合國解決全球暖化問題的《京都議定書》?(我想到樂施會最近一個仿電影宣傳的「氣候危機」廣告,上寫「工業發達國家、富裕社會泡製,每日上演」,弗氏看了,將作如何想?)當「你選擇哪個總統比選擇哪種燈泡更重要」成了弗氏金句時,他怎樣看待美國政治與石油工業極之複雜的金權關係?就算有了一個好總統,企業集團怎麼就要乖乖就範?好了好了,就算美國「改邪歸正」,奸人堅變了黃飛鴻,那中國、印度等發展中國家呢?在這問題上,弗氏竟然相信發展中國家在大勢所趨下最終必會跟上美國步伐,樂觀至此,為了人類福祉,我也只能期許「天佑美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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