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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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戀的虛實與今昔
-- 《明報》「情愛錄」21.9.2008
/ 潘國靈 / 19/12/2008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了心裡都是你 忘了我是誰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的時候心裡跳 看過以後眼淚垂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不看你也愛上你 忘了我是誰

台灣李敖也有柔情時(以上歌詞出自他手筆)。未看你一眼,已愛上了你,這比起古典的「一見鍾情」(中國戲曲常見,如《桃花扇》、《帝女花》),或者現代性的「愛於最後一瞥」(晚期資本主義浪漫詩人波特萊爾詩中的“love at last sight”),又是更高境界。范柳源與白流蘇也要「相睇」一面才暗動芳心,現在卻進化至「未見已愛」的年代──拜網絡之所賜。

未見已愛
萬維網(World Wide Web)席捲全球,始於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十數年間,人際關係,天翻地覆。美國MIT科學社會學系教授、心理學家雪麗.特克(Sherry Turkle)在《虛擬化身》(Life on the Screen)一書中說得好:「介面的誘惑」(The Seductions of the Interface),與之呼應的有Claudia Springer在Electronic Eros一書中說:“The Pleasure of the Interface”。兩個人素未謀面,本來注定分開天與地,因為網絡介面而連線了,接通了。如果亞里士多芬二千多年前說的人生下來就是尋找缺失的一半重新縫合方至完滿的神話是對的話,現在尋覓那“missing half”的範圍要潦闊得多了、虛擬得多了。一如世界地圖盡可包攬於Google Maps的衛星之下,「天涯海角」,有了不一樣的意義(「就算天涯海角都可能覆蓋,我們難道沒信心,這樣愛?」)。

回到當初
回到新生事物誕生時,當互聯網普及化之初,一向情愛泛濫的廣東流行曲,亦出現了為數不少、以網絡情愛為題的歌曲。一九九六年,大路的,有譚詠麟的〈網路情迷〉:「怎去相約交往,早已在行,想要相愛一趟,相戀網上,機裡任意講,情投互相欣賞。一旦走進天網,心已亂狂,一再輸送追看,消失隔膜。相愛烈似火,逃離電腦相見麼……」,印象中MV裡譚於枱上匍匐爬行,這首歌是當時他個人專集《獨一無二》的主打歌,曾登上香港四大流行榜冠軍。較另類的,有關淑怡以沙啞唱腔演繹的〈繾綣28800〉:「無人陪伴床邊也不愁悶,遠去俗世步進模擬空間,何妨隨便任選結交同伴,厭了或覺沒趣隨時替換,追一剎暢快感覺,錯亦無奈,甘躲進光影之間,接觸遠遠分開……」,收於劉以達的創作專集《麻木》中,歌名沿襲自她的成名作〈繾綣星光下〉,由「星光下」轉移到「28800」──當日最新的,今天已成古董,你可還記得曾幾何時鮑速28800bps的數據機(modem)?但無論如何,這兩首歌,炸開了Canto-pop中「情陷網絡」的黑洞。是的,情陷網絡,一方面渲染網絡的誘惑力,一方面提醒網絡的虛幻性,跟「網絡令世界縮小了,卻將人與人之間拉遠了」的普遍論調頗相一致。往後幾年,間中仍見這類作品,如陳山蔥的〈冰冷接觸〉、二人組合天織堂的〈沒思想〉、王菲的〈光之翼〉,以至台灣、新加坡亦見這方面的創作,此處不贅。與此同時,電影亦出現有關網戀的創作,較為人所知的,有大陸的《網絡時代的愛情》、韓國的《網上有緣》,和荷里活的《網上情緣》(You’ve Got Mail)。

流行文本也許只為應合潮流,那學術著作又如何?社會學的民族誌(ethnography)從民間社會擴至虛擬世界,人類學博士兼女性主義者歐德薩(Cleo Odzer)深入網上的虛擬性愛場所,自己亦投入其中,成為「網路性交一族」,蒐集大量田野個案,於一九九七年寫成Virtual Spaces: Sex and the Cyber Citizen。醫學博士、執業心理醫師葛溫尼(Esther Gwinnell)有感網絡情愛個案日增,遂將網絡情愛置入心理醫學的研究範疇,於一九九八年寫成Online Seduction: Falling in Love with Strangers on the Internet。在中文世界中,台灣亦不甘後人,於一九九九年出版了一本《網路情色報告》,作者林政宏、葉正賢以數年上網經驗,蒐集了一百多個網絡情愛個案,可說是台灣第一本網絡情色現象報告。

信不是看
如今回看,這些有關網戀的創作或學術文本,竟多少像曾紅極一時的“Y2K”(可還記得《特警新人類》裡的葉佩雯正是此名?)或千年蟲一樣,快速殞落成了歷史塵埃。並不是說網戀如筆友一樣已成過去,相反卻是它隨著年月已成交往的正常途徑。我們都知道,文本的增衍,通常在事物新生或步入衰亡之時,而一旦被正常化(normalize),再現的動機便減少。當第一次身邊有朋友談到她的網戀經驗時,我會「吓!」,而當這例子陸續發生在由十多歲至四十多歲不等的朋友身上時,我的反應緩緩地變了「哦。」(也許是我自身把一切都正常化了)。有的邂逅純是霧水,有的由網上發展成親密情人,有的在網上發展出「異地戀」,是的,離離合合,虛實交集,但虛擬世界的欺騙,比不一定就比「真實」世界多(而情愛的本質,也許本身就包含欺騙,包括欺騙自己)。一九九九年,《時代》雜誌刊載了一篇“You’ve Got Male!”的文章,一名女子親述網戀經驗,如何由網上的心靈互通落入現實見面時的心生幻滅(但說到底,你如何能說現實必然比介面更真實呢?前者必然是我們的價值依歸嗎?),到二○○七年底,同一本雜誌談的已是由Cyberlove到Cybermarriage的個案。是的,網戀不再限於邂逅,還可以促成維繫,譬如兩個在飛機途中認識的人,電光火石間碰上了,若要再續下文也許便得靠上網絡──這畢竟是entry barrier較低的接觸點,可以叫人減少一些尷尬與踟躕。

有人認為沒有色香味的網戀是虛幻的(可以通達神經系統的virtual sex另作別論),但也有人認為網戀是「由內而外」發展出來的關係(雙方多是活躍於共同興趣的「聊天室」或「討論區」,先有一定的溝通基礎),而不像現實世界戀情「由外而內」(先被外表所吸引)的那麼孤注一擲。而且,王菲〈光之翼〉裡唱的「拋棄了不完美的肉身,躍出了現實的天窗」、「拋棄了太疲倦的肉身,躍出了現實的天窗」也不一定是壞事(起碼是「光之翼」,而非「暗之淵」);網絡情愛,一定程度讓我們成全了藉科技「刷掉身體」(delete body)的想望(當然,你可以一早便用webcam看見對方,但通常發展並不是如此)。如是者,我們兜了一圈,竟又回到西方哲學悠久的「靈肉二分」,只是同時對身體政治有著高度的自覺意識。如是者,我想到希臘神話中,愛神丘比特(Cupid)跟凡間美麗女子塞姬(Psyche)相愛,卻叮囑她不得看其廬山真面,結果塞姬不堪考驗,偷看了,丘比特離開,臨別說:“Love could not dwell where there is no trust.”我可替塞姬不值,如果她活於網絡時代,可能就更容易明白“Believing is not Seeing”的道理,也因此真能做到──「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不看你也愛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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