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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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與女
-- 《香港文學》2001年3月第195期
/ 潘國靈 / 9/11/2002

一、血與鬼

每一天,以血開始。
刷牙刷出一口血,吐出,若然無事。
若然無事,因為習慣,習慣了便不怕。
但習慣到了極端,便成癮。
總要好大力好大力刷牙,不吐血,不舒服。

吐出的血,好年青,是遊忽的牙血。遊忽今年,十八歲,剛成人。

遊忽母親還在說鬼故事,由遊忽懂得聽話以來,說到十八歲。有時有新的材料,有時將舊的故事再說一遍,或翻新再演繹,如迴旋曲的去而又返,來回往復。說鬼故事成為遊忽母親與遊忽的溝通。

遊忽母親,每一天,以鬼開始。
總要好肉緊好肉緊說鬼,不說鬼,不舒服。
總要活在陰森中,將所有窗簾拉下,不許陽光透射進來。她說,鬼,害怕太陽,鬼不會出沒在陽光中。

「遊忽,昨晚見到妳婆婆,我還以為她活著,有活人的氣息,她向我招手:『阿薰,阿薰,有小鬼纏著妳呀,要跟妳玩,妳來,妳來!不要碰她們!』我向她撲去,忽然,就沒了影。遊忽,妳記得妳婆婆的樣子嗎?」

阿薰,即陳薰,遊忽母親,四十歲。自小,阿薰就對遊忽說:「妳婆婆有一對陰陽眼,經常看到好多鬼影,周圍飄,她連睡覺都瞪著大眼。我遺傳了妳婆婆,不過只有一隻陰陽眼。」

二、血脈相連

阿薰母親有一對陰陽眼,到阿薰就只有一隻,左眼陰,右眼陽。閉上左眼,眼前幢幢鬼影便全然消失,只有人影的世界,若有所失。可幸陳薰右眼隨年紀增長愈趨退化,左眼卻銳利如昔,母親的鬼影清晰可見。但阿薰女兒,到十五歲還沒見過鬼,不知母親所說的鬼為何物,只隱約知道是靈界之物,可敬又可怕。

「遊忽,妳知道鬼是甚麼樣子嗎?跟常人好像,只是形態略為扭曲,有時沒下巴,有時沒腳,在空中浮下浮下。」

遊忽沒陰陽眼,她看不到母親所說的沒下巴的在空中飄浮的影子。遊忽一雙正常的眼睛,在阿薰看來卻是一種缺失,一種遺傳的斷裂。但陳薰深信血脈相連,她深信女兒必有潛藏的鬼眼,只待時間開啟。她曾求問茅山居士,居士回贈一字天機──「血」。陳薰不明,問其究竟,居士說了一段頗玄的說話:「血有色,鬼有形,血是生者世界,鬼是死者世界。死者的路都由血河鋪成。血,是死者與生者立約的憑據,可消除隔膜。沐眼以血,日積月久,必可通向鬼域。」

沐眼以血,必可通向鬼域。這是甚麼道理,難以理解。但陳薰照做。

遊忽八歲,同學仔都有父母帶她們到電影院看戲,遊忽第一次向母親提出要求:「媽媽,妳可否帶我看戲?」母親轉過頭來:「好呀,女兒,妳換衣服,我帶妳看戲。」

結果,看戲的地點不在電影院,不在戲棚,而在露天街市。刮魚皮、削魚鱗、剜魚眼、剁排骨、攪肉醬、劈牛舌、刳豬肺、洗內臟、剝田雞、煮生雞、拔雞毛,阿薰要遊忽張大眼睛看,遊忽眼中,一地的街市都是血,深紅的血,比頭上的陽光還要奪目,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閃爍光芒,刺眼目眩。

自此,遊忽的世界,滲滿了血。

三、殺雞記

如果將遊忽的成長化成文字,滿紙滿頁都準會教人看得發毛。十歲那年,發生了一段「殺雞記」故事。

今天,冬至,母親說,冬至大過年。我不大明白。只知道母親隆重其事,在菜市場買了一隻生雞回家。還向雞販指明說:「要公雞,一定要有雞冠。」我看著生雞又叫又跳,在街市看雞販屠雞看得多,我知道那隻雞的命運。命運只有一個,但屠雞的工作由雞販變成由自家兒負責,感覺又好像不一樣。

公雞走來走去還撒下雞屎,母親覺得厭煩,就拿起菜刀向小小的雞頭劈過去,這時還是下午三時,似乎要將雞的死期提早幾小時。母親追著雞,揮刀劈下,劈在空氣裡,再追,死捏著雞頸,再劈下,豈料雞又從母親的手滑脫,追逐的過程延續好一陣子,我看見母親雙眼發光,突然她停下來,指著一角,說:「雞的魂魄就在這邊。」

雞的魂魄向下沉,向下沉,母親說,畜生下地獄。突然狠下心頭,手起刀落,一刀劈在雞的喉頭,非常準確地,齊口斷開。雞被殺,腿還要蹬幾下子。血濺了我一面,想用水沖洗,只是母親說:「公雞的血,灑在不潔的人身上,可使身體潔淨。」又取公雞的血,抹在祖先壇上四角的周圍;用指頭把血彈在壇上七次,潔淨了壇。去掉雞毛,用滾油煮熟雞隻,黃色的雞身光禿禿,放在婆婆壇前供奉。

晚飯,生雞已變熟雞。雞放在壇上作祭品有一個時辰,染了燒香的味道。我問媽媽,雞的魂魄會否來報仇,母親說,要報仇也找雞販先,幾時輪到我,說罷夾起一隻雞腿放在我碗上,我看到雞腿的骨髓還滲著血,好甜的鮮血。我舐過,所以我知。在口腔中好像感到雞腿還在蹬著,我於是把雞腿咬得更緊。

深夜,聽到有人作嘔,好像豬叫的一樣反胃,原來是母親,在廁所裡猛扣喉頭。母親哭喪著說:「我們大逆不道,我們吃了妳婆婆,吃了妳婆婆呀!」待平靜下來後,母親對我說:「這個世界是一個輪迴的世界,有前世、今生、來世,做人不過三世,妳婆婆生前看過三世書,說做人剛好做了三世,下世打回原形,由牲畜做起。夜裡我看見妳婆婆,喉頭被劈斷了,腿在蹬著,叫我都叫不出聲,我就想,那隻我們吞下的雞,可能是,妳轉世婆婆。」

四、漫長的子宮期

母親給遊忽以生命,再以血沐浴。每個人都從血泊之中來到這個世界,跟著紅變白,改以奶餵哺。遊忽的子宮期卻比誰人都長,離開子宮,母親繼續將世界的血,變成自己子宮的血,將遊忽重重包裹。血於遊忽來說是如此熟悉,對一般人來說,如果紅色是警號,對遊忽來說,卻是安全的記號,如胎水。十多歲大,仍依偎在母親身旁。家成了荒場,母雞把小雞蓋在翅膀底下。

十八歲,遊忽都沒來過一次經期,乳房也不怎樣發育過,乍看似一個瘦弱男子多於一個女子。陳薰以為,沒有週期性的排血,體內會積累污穢,於是她教曉遊忽,要好大好大力刷牙,要刷出一口鮮血,才會潔淨。每天一早一晚,刷牙兩次,就這樣,遊忽的日子,以血開始,以血結終。

陳薰每天向女兒說鬼故事,她很希望,有一天,女兒會明白,母親心中的一點隱晦。

在遊忽十五歲的一年,這天終於來了。

遊忽家門外是一條長長的斜路,夜間,沿斜路停泊著一列車輛。一晚,遊忽獨自返家,沿斜路而上,無人的車輛如平常一樣停泊著,好像一具具棺材,突然眼前一閃,一具私家車的前座閃出一個人,攤在司機座位,雙手握著駕駛盤,額角被削去半邊,膠著凝固的血塊。再往前走,大貨車的車底突然鑽出一個影子,好像母親所說的,沒有雙手雙腿,擦擦眼睛再看清,所有影子都不見了。

遊忽回到家中,驚魂未定,斷斷續續的向母親說起方才所見的。母親沒有安慰女兒,卻倒像被女兒安慰似的,輕拍女兒頭顱,好像女兒終於懂事,可以分享母親的一點秘密而暗覺欣喜。

可是,這一次事件卻只發生了一次,之後陳薰再沒聽過女兒喊見鬼。之後,母親說鬼故事說得很兇,好像家中的獨門秘笈,務必要口傳身教。

「不要給大肚貓跨過死人棺材,不然,死者會從棺材彈跳起來。我就親身遇過這事。那年妳婆婆歸西,出殯前一天將死屍移入棺材,還未蓋棺,其他的人都去睡覺,妳婆婆好疼我,我想守靈守多一會,燒多一點金銀衣紙,突然一隻大肚貓經過,跨過死人棺材,妳婆婆從棺材裡彈起來,雙手向前伸直向我跳過來,我嚇得拔足而逃,後來一直就找不到妳婆婆的屍,她的鬼魂有十丈高,好猛好厲。現在她的墳還是空的,連她的骨灰也沒有。不過,倒不要緊,因為我經常見到她,她昨晚就回過家捏妳的面珠,妳看妳面上的鬼印。遊忽,我多希望妳見到妳婆婆!」遊忽的臉上果然有一個紅印,充血的微絲血管在紅印上爬行,如鮮血梅花。

五、鬼與神

滋養遊忽的成長,與其說是米飯,不如說是鬼和血,起碼在精神上的確如此。

家中放滿了神龕,關帝、地主、土地、灶君、祖先靈位。家裡大部分時間不開燈,就靠神龕發出的幾抹紅光照耀,遠處看這幢古舊唐樓,深夜時份,萬亮叢中一點紅,陰森恐怖,一眼就可將遊忽的住處認出來。一邊向神靈上香一邊說鬼故事,鬼神共處,如貓鼠共棲一室,相安無事。要神的時候喚神,要鬼的時間喚鬼,母女二人一起玩銀仙碟仙,將手執大關刀的關帝像轉向背面,冇眼睇,就開始請鬼來:「銀仙銀仙,請妳出來。銀仙銀仙,請妳出來。銀仙銀仙,請妳出來。」聽說玩銀仙碟仙起碼要有三個人,各人伸出一隻手的中指頭,按在大銀或反轉的碟子上,反覆請數次,大銀或碟子就會無端的動起來。單數陰,雙數陽,兩個人請不來,但陳薰陰氣重,一個夠抵得上兩個,左手一隻中指、右手一隻中指,加遊忽一隻中指,三隻中指在銀子上通上電流,與靈界相接,銀子在寫滿了字的一張紙上移動,為生者的問題找尋答案。有時一玩就玩上幾句鐘,在這些時刻,母女二人有一種難言的親近。玩得多就忘了將面壁的關帝倒轉過來,或索性不理。鬼的世界原來比神的世界吸引,因為鬼可以請來,會推動一個銀或一隻瓷碟,變得明明可知,不像神一樣,永遠隱晦不明。

到底,遊忽的母親想甚麼?女兒自出娘胎以來,便在人間的鬼域和血泊中長大,沒得選擇,雖說臍帶在出生一刻已被割斷,但一條更堅韌的無形臍帶卻一直綑綁住遊忽,日深月久,綑綁變成常態,以致感覺不到。

但遊忽母親,陳薰,就真箇有得選擇嗎?

一次,陳薰帶著女兒,去找問米婆,對遊忽說,好掛念妳婆婆,要跟妳婆婆「傾偈」。遊忽第一次見人鬼上身,這一幕情景,日後經常在腦海中反覆出現。問米婆翻著白眼,全身抽搐,拍手跺腳,口吐白沫,手不時拍打桌上的白米,轉了另一個人的嗓子:「阿薰,妳好大膽呀,鬼節都不給我燒夠金銀衣紙,我在黃泉陰間做了乞兒,生前妳甚麼都聽我話,死後妳這樣對我......」,說話並不順暢,夾著問米婆斷續的呼吸艱難地吐出,說話不連貫,一下子又跳到:「阿薰,遊忽今年幾大,記唔記得我講過點教好佢?」最後一段說話遊忽更沒可能忘記:「妳家中擺那麼多神龕幹啥,有我一個保佑還不夠嗎?我不是怕香給分薄了,而是我無伴,晚上陰間鬼友都不敢來,沒腳與我搓麻將,我好悶!......」,「回到家中,將所有神龕扔掉!」

回到家中,陳薰就將家中所有神龕粉碎,只剩下陳薰母親的靈位,和一個個原封不動的紅色小燈炮。跟著,整夜就在母親靈位前燒冥鏹,煙霧燻得遊忽雙眼流淚,嗆過不停,陳薰無動於衷,眼睛望到半空處像看穿空氣,眼神深不可測。騰起的煙霧在紅光照耀下格外朦朧,散落半空中以至充滿整間屋子,溫度上升,陳薰感覺被母親包圍,好久好久沒有過的溫暖。

自此,陳薰每天供奉的,就只有陳薰母親。說起來,到底陳薰母親,應算是神還是鬼呢?同樣是燒香,與神的食糧無異,同樣可保佑人,在陳薰口中,有時是神,有時是鬼,都沒有分別了。

六、畏懼重重

遊忽自小從母親口中聽到很多零零碎碎的鬼故事,不少是一些鬼禁忌。譬如,在家中不要開傘,會惹鬼。又說,當熟睡時,不要在人家面上畫「花面貓」,熟睡時魂遊太虛,魂魄歸來時若辨認不出自己模樣,無體可歸,長睡不醒。又說,每個人肩膊處都有兩枝蠟燭,當然是見不到的,夜間突然聽到有聲音從後呼喚妳的名字,要當心,可能是鬼,妳第一次應這呼喚聲,一枝蠟燭便會熄滅,第二次再應它,第二枝又熄滅,這時守護的蠟燭都熄滅了,人氣最衰弱,鬼喊第三聲,再應聲便取了妳的命,投胎轉世。不過,當衙差的人殺氣最重,頭上多一把夜明燈,不易熄滅,鬼都忌三分。

聽著這些鬼故事長大的人,結局有兩種可能,一種像吃了豹子膽,無所畏懼;一種是膽小鬼,畏懼重重。很不幸,遊忽屬於後者。晚間,遊忽都不敢喝水,怕夜來有尿,在睡夢中膀胱脹起一泡尿,這時,遊忽就會在床上掙扎很久,她很怕摸黑去廁所,有時在床上可以忍上一兩句鐘,直至膀胱脹得不勝負荷,才一個箭步衝進廁所解決。碰著是大解而不是小解就更不得了,一邊拉屎,一邊疑心馬桶底下會突然伸出一隻鬼爪來拉她,馬桶直通陰間,如廁後,全身準會冒出一身冷汗來,排糞又排汗。凌晨十二時、三時,遊忽聽過母親說,這是陰氣最重的時候,遊忽就格外謹小慎微,連鏡子都不敢照,怕照著照著鏡子裡照出另一個不是自己的樣子來。晚間也不敢洗澡,怕清水忽然染了紅色,水龍頭灑出的不是水而是血。晚間陳薰喚她她都不敢即時回應,要確認清楚是母親的聲音,才敢應上一聲。

試過夜間停電,她手持電筒照明,忽然母親說:「不要拿著電筒亂照,在漆黑中妳突然開著電筒,鬼躲避不及,會給妳的電筒照得僵在原地。鬼也要有心理準備,光要由暗慢慢至光,鬼才閃避得及,一般的鬼都不想招惹人,厲鬼除外。」又說,「夜間不要挨著牆壁行,好容易撞到鬼,鬼特別喜歡躲在暗角,撞鬼就麻煩,我小時就撞過鬼,發燒發到一百零四度,燒到火紅火綠,一個星期不退,求醫不遂,到最後妳婆婆搵人作法,喝下很多香爐灰水才退了燒。」

遊忽沒有遺傳上一代的陰陽眼,但她倒有一件東西是幾代相傳的──替身娃娃。替身娃娃是中國民間的一種布玩具,布娃一身紅色,雙眼圓睜,挺胸凸肚,趣緻而又威猛。相傳將替身娃娃掛在孩子背後,若惡鬼來抓孩子,有替身娃娃擋著,惡鬼不得要領,只能抓去替身娃娃。遊忽的替身娃娃已不知傳了多少代,布身有多處縫補,但仍算完整無缺。晚上,遊忽便會將替身娃娃掛在身上,才敢入睡。

七、突來之謎

鬼和血,到底存在甚麼秘密的勾當,當局者迷。

如果那天茅山居士那個一字天機──血──只是戲言,遊忽的一生可真白白被糟蹋了。但當真是天機,又像命中注定,變得極其嚴肅。但無論是天機還是戲言,一樣是,無力可挽。

「這麼多年,我都沒告訴過妳,」陳薰說,「遊忽,妳知道妳婆婆怎樣死嗎?這麼多年,我都沒告訴過妳。一年的盂蘭節,就是妳滿月那天,妳婆婆著我買一隻生雞回來祭祖。我買了一隻大公雞回來,拿起菜刀正與公雞追逐著,忽然她一個骨碌從床上跌下來,一聲巨響,後腦著地,頭殼爆裂,從頭殼裂處滲出一地的血,一身紅衣混在一片血灘中,異常相襯。印象中,妳婆婆從來沒有這樣鮮艷過,平日穿戴都是黑黑沉沉的,說女人不要太突出,死時卻紅噹噹,要人一生都記住。我拿著雞頭,目定口呆,只見妳太婆的魂魄前來,把妳婆婆的魂魄挽走了。」

這麼多年,遊忽一直聽鬼故事長大,與鬼為伍,倒真沒聽過陳薰這樣說。「媽媽,怎會呢,妳從來都沒這樣說過?」還沒問完,就被陳薰止住,「遊忽,妳聽著,不許問,不要懷疑,沒有我,妳對妳婆婆便一無所知。天地要廢去,我的話卻不能廢去。」

遊忽在心中升起了一個疑問:一無所知又如何?但問號憋在心中,不敢開口。

要知道,雖然沒有開口,遊忽有這樣的想法已是極不尋常,從小到大,母親說甚麼她都張耳恭聽,不反駁,不質疑,母親的說話就是福音,信望愛,三位一體。而她今趟竟然懷疑起母親來──母親的記憶來──她所說的婆婆的猝然死亡,會不會,只是虛構?而更甚是,虛構與真實,與她何干?她腦中的婆婆,從來就只是一隻鬼,一個靈位,一個鑲嵌在祖先靈位前的一張大頭相,一個會向媽媽現身召喚而從來不會騷擾自己的影子。

成長都是由一連串問號組成,只是遊忽的問號特別少,而驚嘆號卻特別多。這一次稀奇的問號,不知是否與年齡有關,十八歲,解禁之齡,成人之始。而標點符號中,以問號的毀滅力最強,問號的形狀如蛇,使人眼睛明亮,並且墮落。好像冥冥中有擺佈,遊忽手臂長了一道癬疥,形如蚯蚓,狀似問號。而遊忽亦開始將替身娃娃亂扔,因為替身娃娃只會保護孩子,不保護成人。為此,陳薰曾痛罵女兒:「妳不要將替身娃娃亂扔,這是家傳之寶。晚間厲鬼來拐妳,沒有替身娃娃,妳就自己做厲鬼的替身。」

農曆七月十四盂蘭節正日是婆婆的死忌,每年越接近這一天,陳薰提起母親的次數就越多。「遊忽,妳婆婆又回來,向我招手,說,妳來,妳來,」頓了頓續說:「我問她,妳為甚麼要自殺呀?她一個閃身,又不見了。她留下這個謎,足足十八年了。」

為甚麼要自殺,好一個艱深的問題。陳薰好想知道答案。陳薰不錯經常說看見母親,但陳薰光看見母親鬼影,或母親向她報夢,說在冥府的淒涼,說亡魂都活在地下魔王土伯的威嚴下,時刻被牛身虎頭的參目追逐;並且黃泉的水越來越黃,混濁不清。但人鬼分界,陳薰畢竟無法與母親直接對話。光看著親人的鬼臉,卻無法交換語言,這種阻隔的煎熬,陳薰嚐得透了。多年以來,她問米,她請鬼,還不是希冀與母親交談,透過特殊的中介或儀式。

而人生有時是非常隱晦的,好像耶穌傳道,永遠要打譬喻,不說實話。對陳薰來說,母親的死不是偶然,背後一定隱藏了甚麼玄機,尤其在同一年只隔一個月的時間,生命中兩個人,女兒和母親,一個生,一個死,就更顯得極不尋常。陳薰生遊忽那一年,陳薰二十二歲,陳薰母親四十歲,而不經不覺間,年紀漸長,正好來到母親死時的年紀。昨晚陳薰夢見母親,夢中她問母親當年為甚麼要捨她而去,母親只回了她四個字──「一言難盡!」夢中醒來,一臉眼淚,張口無言。「一言難盡」,若回到年輕時,陳薰一定覺得這不是一個答案,但人心老了,反覺得母親這四個字頓透了多少人生真諦,好像一切都有難言的隱衷。當生命疲憊至極,地老天荒,日轉星移,如果還有語言這東西,是否就只剩下這四個字──一言難盡。

陳薰最近對遊忽說「看見妳婆婆」的次數越來越頻繁,經常說:「妳婆婆又出現,在一片血紅之中,向我招手。」一時又說:「我好掛念妳婆婆,妳婆婆又好掛念我,遊忽,若我離開,不要以為我無情。」

遊忽聽到母親這樣說,有點受不了,以略表懷疑的口吻問:「媽媽,這會不會,是幻覺?」誰知說話一出,阿薰就覺得好受委屈,覺得連親生女兒都不信任她,哀傷難過的低語:「遊忽,連妳都不信我,連妳都不信我!」起初嗚咽,漸漸就歇斯底里起來,聲浪越發增大,「遊忽,連妳都不信我,連妳都不信我......」遊忽不得已的緊箍著母親顫動的身體,反覆地對母親說「對不起。」「連妳都不信我」與「對不起」好像二重唱的反覆喊著,互為加強又互為消減,也不知喊了多少聲,一定已到聲嘶力竭,聲音嘎然而止,哀若無言。陳薰癱在原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厥過去。自此,遊忽再不敢向母親提起「幻覺」這兩個字。

八、染血銀子

七月初四,半夜三更,陳薰推醒遊忽,嚷著要請銀仙來。遊忽從來對母親百般依從,即使最近有點兒不一樣,仍醒過來依著做。迷迷糊糊地問起一些母親生前的事,譬如母親何年出嫁,母親何年生下自己,這些問題,她明明知道答案的。玩罷便請鬼走,陳薰向遊忽說,這隻鬼很靈驗。

如是者,一連數晚,陳薰都在半夜推醒遊忽,嚷著要請銀仙來。遊忽還是依從著,但心裡已暗生不滿,伸出指頭乾坐著,靈魂出竅。母親也很奇怪,請鬼來又請鬼走,挑鬼好像挑衣服,換了一件又一件,都不合心意。遊忽便對母親說:「媽媽,妳說過,這樣會得罪鬼呀!」母親卻不多理會,只說:「我怕甚麼,妳婆婆鎮守屋內,會庇蔭我。」

一隻男鬼,走。
一隻年輕女鬼,走。
一隻只有五歲大的童鬼,走。

請她們來時,她們的鬼魂飄在空中,陳薰全都看到,問遊忽:「妳看到她們嗎?」遊忽答:「看不到。」這個答案,叫陳薰十分失望。到底要怎樣才可,將薪火相傳?

陳薰真正想的,是請母親來,希望母親進入一個銀子,她就可以與母親交談。但母親明明在屋中的一個暗角,卻始終不肯化做銀仙,拒絕對話。

終於有一次,陳薰忍不住直接請母親來:「請陳門第十八世陳氏三妹來,請陳三妹來,陳三妹來......」陳氏三妹,即陳薰母親,鬼魂明明在陳薰頭上迴盪,如頭上光環,但銀子沉重如石頭,始終紋絲不動。陳薰瘋了,開始怒斥母親:「妳這死老鬼,生前刻薄我,我斷妳金銀衣紙,看妳在陰間做冷鬼餓鬼!」

遊忽看在眼裡聽在耳中,不能相信說話出於陳薰口中,登時瞳孔放大,啞口無言。也等不及她有任何聲音,如地裂山崩,銀子終於蠕動起來,在紙上劃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圈,非常緩慢地,突然一個加速,大銀脫離二人指頭,猛然摔落地上,「噹」的一聲,與地面碰撞,大銀翻滾一會,停下來,銀子身上染了血滴。

陳薰對女兒說:「這血是為妳而流的,」又轉臉對著銀子說:「這血是可喝的,喝的時候,要紀念妳婆婆。」說罷便向著銀子叩了三個響頭,伸出舌尖,舐去銀子上的血滴。血舐去又滲出新的,好像一個剛被挖破的傷口,流血不止。

九、腐爛與新生

一個銀子,劃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圈,非常緩慢地,突然一個加速,猛然摔落地上,身上染了血滴。整個過程,三十秒。陳三妹,陳薰母親,在一張紙上,以三十秒時間,演繹了她的一生。

陳薰蹲下身來,用舌尖輕舐銀子上的血滴,又用指甲刺穿自己舌頭,舌頭的血滴在銀子上,與陳三妹的血混和,又叫遊忽來,戳穿了遊忽的指頭,從指頭擠出血滴在銀子上,三人的血混和。拿起銀子,祝謝了,遞給遊忽,說:「這是血際,緊記我們血脈相連,永不分離。快用舌尖舐去銀子上的血滴!」遊忽不敢逆命,依著做,吸唆了銀子上的混血,奇怪銀子好像在口中溶化掉,不見痕跡。血,一道穚樑,貫通生與死。

當晚,陳薰的舌尖整夜滴血,潰爛結膿。而遊忽,雙眼卻開啟了,眼皮割了開來,單眼皮變雙眼皮,行割禮一樣。她看見了婆婆的鬼魂,飄浮在空中。日頭變黑,月亮也不放光,眾星要從天上墜落,天勢都要震動。腐爛與新生,同於一刻。

翌日醒來,就有惡而且毒的瘡生在陳薰的舌頭上。陳薰因疼痛就咬起自己的舌頭,舌頭凸了出來,遠看以為長多了一片嘴唇。

膿瘡結痂,痂結得不熟,又破穿,破穿了又淌血,淌血後又結痂,痂結得不熟,又破穿......。無休止循環。

自從舌頭長了膿瘡後,陳薰就變得非常寡言,很少喋喋不休對遊忽講鬼話,說得最多的就是「一言難盡」四個字。來到這把年紀,心靈的悲哀,與母親竟然出現神秘的相似性。

一言難盡,到時候便會明白。或者終生不惑。

由於安靜,反覺可怕。遊忽覺得母親變得很不尋常,沒有鬼話的日子,遊忽反覺若有所失。母親,請妳開口說話,說說婆婆說說親人說說死去的靈魂,一切妳所熟悉的。

陳薰開始叫自己做陳三妹,叫遊忽做陳薰。對遊忽說:「陳薰,妳會記著陳三妹嗎?」偶爾回復「正常」,卻說著相同格式的話:「遊忽,妳會記著陳薰嗎?」

無論喚她陳薰還是遊忽,遊忽都是,點頭。但遊忽終究不是以往的遊忽了。

陳薰舌頭爆破膨脹,膨脹過後就開始萎縮。舌頭腐爛,而整個人亦開始腐朽,身體越縮越小,皮膚越發皺褶乾癟,在床上蜷縮一團,一動也不動,好像已經完成,人生所有使命,與世無干。

而遊忽則越來越像陳薰。以往到菜市場,遊忽都扯著陳薰衫角,唯恐走失,緊跟其後。陳薰現在連菜市場都不去了,連對屬世的僅餘的一點興趣和生命力都喪失淨盡。真真正正看過鬼魂後,遊忽有點脫胎換骨,起初可能也是勉為其難的,後來就成了習慣,每日獨個兒到菜市場。

十、殺雞記下篇

終於,一年一度的大日子來了,七月十四,盂蘭節,又是婆婆死忌。

遊忽一早到菜市場,挑了一隻生猛的大公雞回來,隆重其事,準備宰雞祭祀婆婆。

宰雞還神,中國人習俗,見怪不怪。但這對陳薰和遊忽來說卻並不尋常。自上一趟,殺雞後陳薰夜來夢見母親斷了喉頭,豬叫一樣反胃猛叫「大逆不道,吃了妳婆婆,吃了妳婆婆」後,便不曾吃過一隻雞,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十歲那年發生了一幕「殺雞記」,八年後續了一段「殺雞下篇」,人生算是走了一圈,有始有終。

今天,七月十四,母親說,冬至大過年,而七月十四,婆婆死忌,又大於冬至。為隆重其事,我在菜市場買了一隻生雞回家。我看著生雞又叫又跳。

我買了一隻大公雞回來,拿起菜刀正與公雞追逐著,忽然母親一個骨碌從床上跌下來,一聲巨響,後腦著地,頭殼爆烈,從頭殼裂處滲出一地的血,一身紅衣混在一片血灘中,異常相襯。印象中,母親從來沒有這樣鮮艷過,平日穿戴都是黑黑沉沉的,說女人不要太突出,死時卻紅噹噹,要人一生都記住。我拿著雞頭,目定口呆。

起初驚恐,後覺美麗。母親的血一直蔓延地上,家中尤如一片血田。差不多可以在血中暢泳,好像回到子宮處。我把母親的血彈在祖先的祭壇上,又用血抹去母親身上的污穢。

我拿起雞頭撕咬,原來雞肉好鮮,雞血好甜。母親,妳也來一口雞肉,好嗎?母親的血一直流,一直流,皮膚脫紅變白。奇怪,我看見紅色的鮮血開始轉色,起初鮮紅,漸而變紫,後變瘀黑。

這一刻,我忽然清醒過來,母親,妳錯了,妳常說血是紅色的,原來不一定。我搖動母親軀體,我想告訴她,妳錯了。

我以為婆婆會把母親的魂魄接走,但婆婆的魂魄躲在一角,動也不動。我雙眼圓睜,始終不見,母親上天之魂,或入地之魄。

婆婆,妳不能棄母親於不顧,我伸手去拉婆婆的魂魄,伸手一觸,卻只觸著婆婆靈位前的一張硬照。

公雞拍打著飛不起的翅膀,雞頭完好無缺。我捏著的,原來是一節潰爛了的舌頭。

我擦擦眼睛,雙眼圓睜,只見母親的頸項被打折了,一把菜刀歪歪斜斜的掛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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