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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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人物張藝謀
-- 《星島日報.年華》「文化廊」5.1.2009
/ 潘國靈 / 23/1/2009

《時代》雜誌年代風雲人物,中國導演張藝謀榜上有名,緊排在美國候任總統奧巴馬、美國財政部長保爾森、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共和黨副總統候選人佩林幾個政壇人物之後。在雜誌中撰寫張藝謀一文的是鼎鼎有名的荷里活大導演史提芬.史匹堡(Steven Spielberg)。

史匹堡寫張藝謀
畫插畫的Yuko Shimizu(Hello Kitty始創者)把張藝謀兩頰畫得紅潤,紅衣配紅背景,隱隱然有點滑稽;史匹堡筆下的張藝謀,倒是十分正面。當然,魔鬼在細節中。像開段“The filmmaker who produced the Olympic ceremonies presented an awe-inspiring vision of China to the entire world”,“awe-inspiring”一字便可圈可點──令人驚嘆,也使人敬畏──準確道出北京奧運開幕禮(對不起,我還是不慣說「開幕式」)那道視覺盛宴的兩面性。

史匹堡寫張藝謀,順理成章從北京奧運說起,“He created arguably the grandest spectacle of the new millennium”──”arguably”,讚美中又略帶保留。然後回溯到張藝謀的出身──從農民到棉紡織廠工人到進入北京電影學院,其中最為史匹堡津津樂道的,是張藝謀賣血攢錢買照相機的故事。然後簡述張這二十年來給世界呈獻的中國電影圖像(自然也提及鞏俐)──《紅高粱》、《菊豆》、《大紅燈籠高高掛》等,尤其欣賞張藝謀以色彩說故事的造詣。然後來到張藝謀近年的《英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導演歌劇《杜蘭朵》、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委約創作的The First Emperor等。然後文末回到北京奧運開幕禮,以追求和諧、和平作結。

從邊緣到中心
《時代》雜誌一頁的篇幅,攤開來可真是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三十年最富戲劇性的一個故事。從陝西農村(背著「歷史反革命」的家族背景)到咸陽紡織廠(走入城市)到北京電影院(進身首都),從攝影到導演,從地下電影到歐洲影展到荷里活紅地氈,最後回歸中國站在北京奧運舞台的正中央──這是一條何等蜿蜒曲折、由邊緣走向中心、向世界講述中國也呈現自身的路徑,其複雜性超越世界任何一部「公路電影」。

說起來,張藝謀的電影人生,真是當代中國的活寫照。一九五一年生,張藝謀以「超齡生」趕上了「第五代導演」(八十年代初、文革後第一代北京電影學畢業生)的列車。一九八四年,張軍釗的《一個與八個》、陳凱歌的《黃土地》兩齣作品奠定了「第五代電影」,無獨有偶,兩片均由張藝謀擔任攝影。一九八八年,首次執導的《紅高粱》問鼎柏林影展金熊大獎。「丑小鴨」童話故事,在中國有了張藝謀這個最鮮活的現實版本。

電影與文學
說到張藝謀八、九十年代電影,他與中國當代小說的關係不可不提,這又與歷史時代有著不解之緣。文革之後,積壓已久的文學創作力一時決堤,傷痕、反思、改革、尋根、先鋒、新寫實小說浪接浪般湧現,這為張藝謀的創作提供了豐富泉湧。成名作《紅高粱》改編自莫言的《紅高粱》和《高粱酒》、《菊豆》改編自劉恆的《伏羲伏羲》、《大紅燈籠高高掛》改編自蘇童的《妻妾成群》、《活著》改編自余華同名小說;張藝謀每每對原小說作再詮釋和再創作,一經他改編,都成了展現其藝術個性的張藝謀電影。就說史匹堡特別提及的紅色,有些是原小說沒有的,譬如張藝謀將《菊豆》背景由務農改為染布房,就可以大玩色調;《秋菊打官司》由原小說的賣豬改為賣紅辣椒,一方面固符合陝西風情和象徵秋菊性格的辛辣,另方面紅辣椒的重複畫面亦延續了張藝謀電影的色彩風格。我們這些看得懂中文文本的,比較原著與電影,便可讀出更多趣味。

大片主義
一般以為,中國當代文學進入九十年代,受商品大潮衝擊,已無浪可逐。張藝謀後來也迎上了商品大潮,拍出《英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等進軍荷里活的全球化作品,開展了他的「大片主義」時期。這個階段,張藝謀受到了更尖銳的批評。固然,張藝謀從來都是具爭議性的,他早年的小說改編作品,也常招來「東方主義」的批評,但姑勿論此,他仍有強烈的權力抗爭性──需知他多齣電影直至《活著》都是遭禁,在國內以地下電影放映的。但自《英雄》起,他彷彿自身成了權力的中心,這電影被批評為維護強權統一;加上第六代導演以賈樟柯為首相繼冒起強調回歸寫實,國內媒體紛紛對張藝謀的「大片主義」作出聲討,以至出現張藝謀的「妖魔化」現象。

就這樣,張藝謀作為當代中國文化英雄,他有別於傳統的革命英雄、正義化身,他有理想又非常務實、有抗爭意識又有妥協逢迎,有上揚也可能有墮落,從下層平民走到權力的高峰,高低起伏盡皆有之,若拍作電影,這有血有肉、有追求也有計算、有無盡坎坷又有無限風光的立體人物,將是比史匹堡一頁文章豐富複雜百倍的中國當代人物傳記──最佳的編導者,可能是張藝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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