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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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者》──個人與集體的交織
-- 《星島日報.年華》「名筆論語」30.3.2009
/ 潘國靈 / 25/5/2009

香港電影公司把The Reader譯作《讀愛》,作為戲名不俗;但論忠於原名,內地譯林出版社譯作《朗讀者》,則更可取。我不是「忠於原著」的信徒,但小說原德文名字Der Vorleser可有兩層解讀,既指米高(Michael Berg)給忘年戀女子漢娜(Hanna Schmitz)朗讀文學作品,也可指後來漢娜面對審訊,席上法官公開向她「宣讀」罪狀。一語雙關,是的,這個小說,在我看來,最精彩之處在於將「私」與「公」、個人與歷史兩個層面緊扣交織;在米高隔著距離、近乎沉思的回述中,他又彷彿向著不知名讀者,「朗讀」著他與漢娜、漢娜與德國納粹的一則故事。

故事第一部分,完全是十五歲米高與三十六歲漢娜的「私戀」故事。染上肝炎的米高巧遇中年女子漢娜,二人發展出一段「不倫之戀」。戀情躲在暗室不為人知,以至男主角把這則秘密守了近半個世紀,直至最後才在紐約向一名納粹倖存的猶太女子剖白了。看似完全personal的一章,卻為整個小說的幾個重要母題埋下伏筆──秘密、法律與罪行。以法律角度看,二人的愛犯了禁(漢娜更主動引誘「未成年少年」),但小說以諒解、平常而富有感情的眼光展現二人的性愛,儘管不是純美(譬如米高發現漢娜很少問及他的事也鮮有談及自己;漢娜有時也莫名奇妙地發脾氣),但你看著讀著,很難以道德之名,向任何一人拋擲石頭。朗讀文學作品成了他們性愛儀式一部分,亦為他們的性愛添上靈光──這個時候,男主角以至讀者,還不知道這靈光背後原來隱藏羞耻。

漢娜不辭而別,再出現於米高眼前,她已是法庭犯人欄上的被告者,米高則是一名法律系學生。秘密、法律與罪行的母題再一次彈奏,這回卻溢出私人範疇,進入歷史的維度。秘密是原來漢娜曾經在二戰期間替納粹政府當SS守衛。修讀法律的米高在心中也不禁問:作為納粹機器即便只是沒有主觀意志的螺絲一枚,漢娜,她有罪嗎?昔日「戀人」與「犯罪者」身份在稍稍老去的漢娜身體上重疊,米高把漢娜的私密故事與歷史故事交織串連,看到了不曾認識的漢娜,同時也洞悉道德對錯遠比法律判決來得複雜。原來,向漢娜朗讀作品不僅是他作為戀人的「專利」,漢娜在挑選老病者往毒氣室前,也請她們為她朗讀作品。原來朗讀作品不僅是性愛的浪漫,也牽連漢娜絕口不提的羞恥。原來秘密不僅是他們的不倫之戀,不僅是漢娜曾當SS守衛的過去,還有更私密對當事人更羞於啟齒的──漢娜是一名文盲。這秘密又牽連到法庭的審判──法官裁定一份有關在教堂燒死三百名猶太人的意外報告是由漢娜執筆的,在要求她寫出筆跡時,漢娜認罪了。她寧願承認「濫殺無辜」的奇恥大罪,也不要將「文盲」刺青坦露於人前。於此,「私」與「公」的關係逆轉了,當事人深以為disgrace的,不是曾為納粹工作的guilt,而是個人耿耿於懷的illiteracy。我們從小說的敘事中,還知道更多以往漢娜掩飾文盲身世的事蹟,包括每回在工作中被擢升便毅然離開──離開Siemens而當上了SS守衛、離開電車廠而與米高割離。電影於此,羞恥比愛與罪的母題甚至來得更深刻,電影有一宣傳句:“How far would you go to protect a secret?”,為了自尊(不曝露羞恥),一個人可以付上極之沉重包括無期徒刑的代價。「文盲」顯出漢娜的無辜,但小說又並非以此來為漢娜的罪開脫,因為一個不懂字的人,在納粹面前,不等如就沒有自己的個人判斷。但說到底,這罪與其說是個人的滔天大罪,毋寧說是集體的罪,在邪惡之外,還有無知。

至於秘密,故事發展至此,又有了額外的意義。米高守著的不僅是不可告人的成長之戀,還有是他洞悉漢娜乃「文盲」而多年絕口不向人道的另一秘密。守著這秘密有違他的專業,漢娜被判以重刑亦增加了他的罪疚感──往後漢娜身陷囹圄他不間斷地寄來朗讀的錄音帶,與其說是愛意不死,不如說是個人的贖罪行為。

這樣,我們可以回到《朗讀者》作者施靈克( Bernhard Schlink )的背景。他是一名法律博士,並曾任職法官;他在書中安排米高讀法律,有法律教授與學生討論納粹罪行,實在並非偶然。一個法律專家兼作家,以文學寫出法律的限制,甚至相當程度上「反法律」──從私人領域的「不倫之戀」,到關係眾生的「納粹罪行」;法律的黑白雙色,落入小說,都成了一大片曖昧的道德灰色。這是小說的力量,也是其爭議性之所在。

所以,別說《朗讀者》其實是一個愛情故事,看《讀愛》只是看琦溫絲莉(她當然演得好)。它是一個將愛情與歷史、法律與道德、罪行與羞恥,在私人與集體層面上扭結得難分難解的小說。這是小說的不凡之處。那段忘年戀也不僅是erotic的,還是historical的,藉此作者表達著戰後出生一代(少年米高、作家施靈克本人)與經歷戰爭一代(漢娜)的隔閡與承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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