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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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失去了甚麼
-- 初刊於《香港文學》1997年3月號第147期
/ 潘國靈 / 9/11/2002

我放在書檯上的蝴蝶標本,今天無緣無故失蹤了。

這是一隻「黃蝶」,我把它的殘體熨在透明膠片內,足有十五年了。

遺失了這只標本,一下子好像一大步的遠離了童年,時間的前進從來不是直線的。

我的童年,是灰灰褐褐的昆蟲世界。小時候﹐家境並不富裕,父親管教又嚴,我常常獨自留在家中,活在自我的世界。昆蟲,是我童年很重要的部份。

日本漫畫家籐子不二雄去世,陸雯感觸良多,跟我滔滔不絕說起叮噹大雄,我只能細心聆聽,答不上嘴。陸雯和我,是一對熱戀情人。

我告訴她,我的童年,十分缺乏卡通片、模型玩具、鋼琴、童話故事、電子遊戲機之類的東西。心理分析學派宗師佛洛伊德說,兒時不被滿足的欲望會潛抑至成年,潛抑的東西等待時機,跳出人的意識層面。我只知道,我經常有若有所失的感覺,不知與兒時的缺乏有沒有關係。

陸雯對我的童年很感興趣,關於我的過去,她總是如此著緊去知。她常說,她愛我,想瞭解我的全部,我也如此想。只是我們確實錯過了彼此的廿五年歲月,只能憑藉回憶輕踮彼此的過去;而回憶,像魚網,有很多很多的小孔。我說著的,不過是極其濃縮的版本……

我對生命的領悟,大抵來自昆蟲。昆蟲,是我兒時的娛樂、創意的發揮。

為了毀滅一隻蟑螂,我曾想出許多鬼主意──
肢解──從觸覺開始,到手手腳腳,逐一割斷﹔看著蟑螂垂死掙扎的反應,觀察它身體每一部份的功能。

毒藥──將肥皂混和牙膏混和豉油各式各樣在家中可尋的液體,自製毒藥,將蟑螂淹沒當中。我眼睜睜看著它四肢和觸覺強烈抽搐,本能求生,然後逐漸放緩,以致失去知覺,僵直死亡,多像一首由快速轉為緩慢以至終結的樂章。死亡,竟給我無限快感,而我當時只是一個小孩。

燃燒──從課本裡,我學會利用放大鏡可以聚焦陽光,燃燒物體。我捉來一隻半死的蟑螂,照辦煮碗,將它燒灼,這對我來說是很偉大的科學實驗。火,很轟烈的死亡。

缺氧──從自然課本裡,我知道生物需要氧氣而活。我把一隻蟑螂放進一個很小的密封膠袋內,我以為膠袋內的氧氣總有被耗盡的一天。我耐心等候,蟑螂真的死了,膠袋成了它的棺材。我卻無法弄清,蟑螂是缺氧還是餓死。

還有放進冰箱冷藏、用橡根圈近距離射擊、黏在膠紙上使其動彈不得……,種種酷刑,層出不窮,直可媲美滿清酷刑。是毀滅,也是創造。除了蟑螂外,還有蒼蠅,還有一團團的螞蟻,甚至兇殘成性的蟋蟀,都是我撕殺的對象。

從昆蟲,我知道甚麼叫折磨。要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至奄奄一息。
從昆蟲,我領悟甚麼叫生,甚麼叫死。
從昆蟲,我看見鮮血。蒼蠅有血,螞蟻沒有,我因此主觀斷定,蒼蠅比螞蟻高級。
從昆蟲,我領略甚麼叫懲罰,甚麼叫赦免。我偶爾會大發「慈悲」,皇恩大赦,將昆蟲折磨蹂躝一番後,便把它釋放。
從昆蟲,我領略甚麼叫征服,甚麼叫逃生。

昆蟲是我兒時的宇宙,而這宇宙,如此血腥,如此暴力……

整夜,我在房內找我的黃蝶標本,由黃昏到晚上,依舊不見蹤跡。我邊找標本邊等電話。陸雯去了北京旅行,八晚以來,她在十時左右便給我來電,好讓我放心。今天是旅程的第九日,已經晚上十一時了,還未有來電。睡不著,繼續找尋我的標本。找尋不斷在謀殺時間,回憶在沉默中播放……

我兒時的昆蟲世界,其實也不盡是血腥的。那隻給我做了標本的黃蝶,在我十歲時飛來家中,遍體鱗傷。我把牠撲著,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一個自製的通風盒子內,希望挽救牠的生命。

可惜未幾,黃蝶的軀體僵直了。我把黃蝶的屍體放在掌心,走去附近一間書局,花了五毛錢,將黃蝶封在一個透明膠片內。這一封,把我的感情和童年記憶都一併封進去。我第一次嘗到分離,哭得抽咽不止。

淚水,沒有改變事實。原來,我有無比的能力毀滅生命,卻無能為力於拯救生命。

很奇怪。在這隻黃蝶出現之前,我一直與昆蟲為敵。這趟,卻對一隻蝴蝶動了憐憫,投入了感情。

心裡隱隱約約、不知怎地形成了一條模糊的道德界線。我似乎把昆蟲劃分為忠奸兩界﹔蟑螂蟋蟀螞蟻蒼蠅甲蟲跳蝨蜘蛛之流,萬惡不赦,不殺則懲;飛蛾蝴蝶蜻蜓則屬忠的一派,與人和諧共存。

這是非觀念,回想起來,當然十分稚嫩,也脫離現實。從書本上讀到,昆蟲的種類比我兒時認識的,不知多出幾多萬倍,我們現在知道世界上共有一百萬種動物,而其中超過八十萬種是昆蟲。而且,單是蛾蟬便超過十一萬種,不少是害蟲,好像大綠刺蛾,在亞洲熱帶地區是嚴重的農作物害蟲,在馬來西亞和印尼的油桐為害至大。但想深一層,這裡所謂好與壞,也不過是以人為本的說法。

小時候,我沒有足夠智慧瞭解那麼多。小孩的世界就是這樣,黑白分明,非忠即奸。及至長大,我認識的世界變了樣,黑白不分,黑與白之間,有很長很長的灰色地帶,界線晦澀難辨……

想著等著,時針踏正凌晨十二點。還沒有陸雯的來電,她一向是非常有交代的人。我的心越來越忐忑不安。

窗外細雨霏霏,風吹簷鈴。忽然從窗外飛來一隻蝴蝶,撲翼轉了幾圈,停下,附在白色牆壁上。仔細一看,是一隻黃蝶,跟我標本的一隻很相像。

我忽地打了一個寒噤,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事情越想越不妙,標本無緣無故失蹤,黃蝶夜裡飛來家中,是偶然,還是預兆?

「他朝我離開了世界,我定要每晚化蝶,伴在你旁……」記得陸雯以前曾這樣對我說。這句說話,霍然的在腦內敲響,我心裡卜通卜通直跳,體內又冷又熱。這句說話,把我拉向思想深淵……

某次,我替陸雯驅走一隻大蟑螂。她最怕蟑螂,每見蟑螂,便大叫大嚷,拔足而逃。我數不清多少次替她驅走蟑螂。

「你不怕昆蟲嗎﹖最怕那些有翼的。還記得有夜『開夜車』讀書,突然撲面飛來一隻蟑螂,嚇得我魂飛魄散,馬上跑上床,書也不讀,掩被大睡。」陸雯說。

「不怕,我就是不明你們女孩子,人不是更可怕的動物嗎﹖」頓了頓,我續說﹕「除了,除了夜間的昆蟲。」

怕,是因為昆蟲不再只是昆蟲。

小時候,母親最愛說故事,包括鬼故事。

某年某夜,家中飛來一隻飛蛾。母親告訴我,深夜飛來的昆蟲,可能是鬼魂借來附身之體。後來,一次在翡翠台的靈異節目《幻海奇情》中,看到類似的情節,這好像是母親說話的一個印證。自此,關於鬼魂在昆蟲附體之說,雖無法證實,卻如一枚釘似的釘在腦裡。

很小很小的時候,記不清是那一年了,外婆離世。好一段日子,每逢夜裡飛來蛾蝶之類的昆蟲,母親便說外婆回來了,著我不要傷害昆蟲。

當我十九歲那一年,祖母因肺癌離世了。關於鬼魂附體之說,母親沒再說了,也許我長大了吧。然而,每夜闌人靜,尤其在凌晨十二時,飛來家中的昆蟲好像離世親人,思念深了,借昆蟲之體,一解思親之苦。

「若是真的,他朝我離開了世界,我定要每晚化蝶,伴在你旁。」陸雯說。她就是這樣,不經意流露淒美的浪漫,叫人感動,卻又苦惱。情到濃時,怎麼又要說分分離離。

想了想,我說﹕「我怎麼知道一定是妳﹖」

「憑感覺吧,你一定感覺得到。又或者,我可以停在我們這幀合照上。」……

陸雯,妳是否玩得太倦睡著了,忘了給我來電。我如何知道。感覺原來是不可靠的。

陸雯,沒了可辨的容顏,沒了獨特的指紋,或氣味,或聲音,或呼吸,我是否真能感覺得到妳的存在。我的感覺失效了。一切不好的想法都湧進腦內。此刻,我但願感覺癱瘓下來。軟弱的時候,只有切切實實的觸摸才最真實。

然而,房內很靜﹐只有我的呼吸聲,和那隻黃蝶發出的窸窸聲。

凌晨三時了,還沒有來電。我很累,思慮機器中斷了。我跌進夢中。

夢中出現了一張臉,被堆積得密密麻麻層層相疊的昆蟲遮去了模樣。很多很多的昆蟲,有蚱蜢蟋蟀蠼螋蟑螂白蟻黃絲蟻甲蟲蜉蝣等等等等,我猛力用手揮撥,然而越撥越多。曾經給我折磨殺害的無數昆蟲,這一刻好像要向我聲討、報復。

電話的聲音將我從噩夢中驚醒。我渾身冒著冷汗。
「喂……」──是一把男聲。
「喂,港生,我剛剛接到消息,昨天在英國發生的墮機意外,英傑是機上的乘客之一,目前生死未卜。」

我的手突然一軟,無力提起一個電話筒,說不出話來。思想發了軟蹄,眼淚奪眶而出。英傑,是我們的中學老友。

──淚水,沒有改變事實。原來,我有無比的能力毀滅生命,卻無能為力於拯救生命。

──我只知道,我經常有若有所失的感覺。

一日之間,我失去了我的童年標本,失去了我中學的好友。好像還有更多的失去,不能明狀。

──一下子好像一大步的遠離了童年,時間的前進從來不是直線的。

陸雯呢,此刻妳在何處?此刻我十分軟弱,極需要妳在我旁。

那隻附在牆上的黃蝶,忽然撥起雙翼,降落在我與陸雯的合照上。
──「我怎麼知道一定是妳?」
──「憑感覺吧,你一定感覺得到。又或者,我可以停在我們這幀合照上。」

我發瘋了。不,我不能失去妳。我寧可這隻黃蝶就是英傑。

黃蝶緊緊附在我和陸雯的合照上。感覺原來是不可靠的。我的感覺已完全失效了。

我忽然想到,黃蝶是雌雄異型的,分別在翅膀黑色的尖端顯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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