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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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談文學與電影
-- 《星島日報.年華》「名筆論語」2.2.2009
/ 潘國靈 / 31/8/2009

三三四、通識科、教學語言微調……,中學教育不可謂不翻天覆地。今年九月,還有新高中中國語文科,新增十個選修單元,包括「名著及改編影視作品」、「戲劇工作坊」、「小說與文化」、「文化專題探討」、「新聞與報道」、「多媒體與應用寫作」、「翻譯作品選讀」、「科普作品選讀」、「普通話傳意和應用」、「普通話與表演藝術」,學校雖說是十選三,未來中文科老師似乎都要把自己練就成「十項全能」。

前陣子替朗文出版社說了一場「名著及改編影視作品」講座,後又到商台概談「文學與電影」,意猶未盡,讓我多說一點。

改編的無處不在
我們常常與改編相遇。著名加大拿學者Linda Hutcheon在近著A Theory of Adaptation中,說到「改編」在當今文化的無處不在,電影之外,音樂劇、電視連續劇、流行音樂、以至電腦遊戲、主題公園及各種戲仿(parody)等,都少不了它。就只說電影院吧。近日上映的電影,如《神探伽利略》、《吸血新世紀》(Twilight)、《奇幻逆緣》(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赤壁》等,都是改編作品,而且全都可說是改編自名著,漫畫、流行小說、文學短篇、歷史演義不等。

當我們說「名著及改編影視作品」,其實我們已把改編的範疇大大收窄。這也是有前設的方向性──從文學名著到改編作品。不是所有作品都夠得上稱為「名著」,「名著」也不一定是「經典」。一般認為,某個藝術作品在某媒體的成就越高,改編至另一媒體的成績往往難及其原著,這有時包括「盛名所累」、「先入為主」或一點點「文學優越感」作祟。小說家馬奎斯甚至說過:「我從沒看過一部由好小說拍成的好電影,但我倒知道很多從爛小說改拍成的好電影。」這話也許有點說過了頭,但也道出改編名著之艱難。反之,我們熟知的不少電影傑作,卻是改編自不太出眾或有名的小說,如希治閣電影不時改編自二、三流小說、哥普拉的《教父》系列改編自馬里奧.普佐(Mario Puzo)的通俗小說、被改編成音樂劇及電影的《歌聲魅影》,原法文小說本身更可說名不見經傳。

所以,當我們說「名著及改編影視作品」,一開始便是以文學原著為本位的,這於語文科課程來說,自是可以理解。如果不少改編作品真的不及原著,比讀二者,也未嘗不是很好的語文教育,讓同學明白,於「視覺年代」,文字仍有不可取代的獨特性。但孰優孰劣有時還在其次,更重要是透過比較,掌握不同媒體、藝術形式的特性。一般認為,影像比較直接、具體,文字容許更大的想像性、抽象性及心理描寫等。

改編之能與不能

當然,不同藝術媒體其實也不斷在突破自身。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曾說:「迷信、算命、預感、直覺、夢,所有這些都是人的內心生活,是最難拍的。」但這些抽象境界,不都被他自己、塔可夫斯基、英瑪褒曼三大「電影哲學家」拍得出入神化嗎?

教統局為「名著及改編影視作品」單元開出的範例,少不了魯迅和張愛玲。改編自張愛玲小說的電影較為香港人熟悉,至於魯迅,他曾這樣言及自己的《阿Q正傳》:「我的意見,以為《阿Q正傳》,實無改編劇本及電影的要素,因為一上演台,將只剩下滑稽,而我之作此篇,實不以滑稽或哀憐為目的,其中情景,恐中國此刻的『明星』是無法表現的……」這於當時可能有理,但事隔多年,一九八一年岑範導演、陳白塵編劇的《阿Q正傳》卻是不俗之作,戲中嚴順開把阿Q演活了,甚至成為中國唯一一位獲得卓別林手杖獎的演員。可見文學與電影的關係,實在也隨著時代、自身的藝術發展而轉變。

當然,在現今的「視覺年代」,說到「名著及改編影視作品」,接收上卻往往是倒過來,即使是文學名著或文學大家,不少都是由電影萌生看原著的興趣。張愛玲的《色,戒》是一例。最近上映的《奇幻逆緣》,我也是看了電影,後找來F. Scott Fitzgerald的原短篇小說一看。先看電影,後看文字,也可以是另一種語文教育吧。文學為電影帶來靈感,文學也受到電影的反哺──這不是說那些「電影小說」副產品,而是不少文學創作,將電影語言轉化為形式實驗,這方面,西西的《東城故事》、《春望》都是上佳例子。這樣說來,文學與電影,也可以說是電影與文學,關係更形複雜了。

最後,且讓我站回文學的位置。今時今日,辦語文教育,納入與其他媒體的參照,也是與時並進。但另一方面,在不少小說都等待電影垂青、「提攜」之時,堅持讓文字只留於文字,有時也讓人肅然起敬。我想起哪一位呢?文首提過的馬奎斯,他多年來拒絕賣出《百年孤寂》的改編版權,他曾說:「我寧可讓每一個人心目中不同的《百年孤寂》活在他們的想像裡。」我多麼願意只在文字中與這小說相遇;與其他媒體的交會,讓文字有說「是」與「否」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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