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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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煙的圖像文化
-- 《星島日報.年華》「名筆論語」20.7.2009
/ 潘國靈 / 15/9/2009

前陣子《少女香奈兒》(Coco Before Chanel)柯德利塔圖手拿香煙的電影海報遭某些人投訴,結果電影發行商先把香煙擦去繼而再移花接木換上一枝筆,有點患了「香煙過敏症」(其實,如果要絕對「政治正確」,「香煙」二字,因為有「香味」,也是不該用的,而應說「煙草」,但漂得太白的世界畢竟太沒趣了)。事件叫我感興趣的不是個別海報,而是,今時今日,到底何謂廣告的定義,恐怕已不是那麼明確了。

廣告與創作
電影海報無庸置疑屬於廣告媒體,衛生署根據《吸煙(公眾衛生)條例》的禁止煙草廣告條文,向電影發行商作出勸喻,依法論法,或者還是可以理解的。當然,一旦涉及電影裡的影像,禁絕煙草的做法便萬萬不能(電影畢竟不是公仔箱),,除了創作自由,電影作為文化再現,有其歷史情境,我們實在無法想像一個不吸煙的香奈兒,就像我們無法想像一個不吸煙的魯迅,不吸煙的鄧小平,不抽雪茄的捷古華拉。電影海報與電影創作不可混為一談,這是起碼的常識與共識。

然而,我在香港吸煙與健康委員會翻譯及出版的《煙草版圖》(The Tobacco Atlas;原著由世界衛生組織出版),讀到這段話:「煙草公司亦會安排一些不明顯的廣告宣傳,例如在電影中展示吸煙鏡頭和煙草產品。」此話又說得沒錯。這不限於煙草商品。別說早年商品在電影中以不露痕跡的「插入式」手法影響觀者潛意識的消費意欲,現在各種商品透過贊助一部電影,已可以名正言順地亮相於電影鏡頭中。所以,完全把電影創作跟廣告銳鈎,又並不符合實情。像幾年大受歡迎老少咸宜的那齣《童夢奇緣》中,裡頭頗突兀出現某牌品香煙鏡頭和賣煙機,疑似香煙間接廣告,曾遭某些醫學界人士投訴。

書封面與文化符號
所以說,創作歸創作、廣告歸廣告,這二分法乍聽好像有理,實情是世事總是比我們想像的要模棱兩可。我又舉另一例:我特別愛欣賞的書封面。像近日辭世的一代舞者碧娜.鮑許(Pina Bausch)的一本中譯傳記,就是以她招牌式的「托煙」甫士為封面照的。近者如美國才女作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死後出版的日記集Reborn,黑白封面吸引人的除了是她的一雙冷目,還有是她手指頭夾著的一根幼煙。年前在紐約蘇豪區一獨立書店看到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格拉斯近作,書封面吞雲吐霧展示於櫥窗中,立即拍下。

此等封面的書籍,流動於書店櫥窗,你說是不是廣告?謝天謝地,我從來沒聽過有一宗投訴。以桑塔格的敏感,她不可能不知道她那姿態被拍下來的文化意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寫哲學家班雅明的著名文章〈在土星的星象下〉,一開始便描述他一九二七年一幅自拍照的神態:「他低著頭,罩在上衣裡的肩膀聳在耳際。他的姆指托住下顎,彎曲的食指和中指夾著香煙。」甚至可以說,香煙曾是不同世代、可同國籍,特別是歐洲知識份子、作家、藝術家的標記,我即時想起的有卡繆、羅蘭巴特、奇斯洛夫斯基、米蘭.昆德拉等等。從文化角度看,這方面已經累積成極其豐富的圖像,成了香煙的符號意義之一,其視覺滲透已超出廣告範疇,不可簡單迴避、塗洗、禁絕。對此,控煙運動的唯一正確之道,是重新打一場符號形象戰。

電影美學
所以,香煙的圖像傳播不僅是一個健康問題、倫理問題,還是一個文化問題、美學問題。說回電影,《各位觀眾晚安》(Good Night, Good Luck;拍五十年代CBS記者挑戰麥卡錫主義)、蘇德堡長篇巨作《哲古華拉》等固然「奉旨」吸煙「煙入汝眼」;單說港片,香煙的確曾締造了許多經典鏡頭,如《英雄本色》中Mark哥用銀紙貼煙、《半支煙》中舒淇那半支煙半張臉的時光定格、《江湖告急》中兩根香煙電光火石間在空中碰擊的大特寫(曾為美國著名電影學者David Bordwell所稱道──他老人家本身是不抽煙的),以至大部份的王家衛電影。從創作自由和研究來說,這些影像都不必避忌,甚至應為其書寫文化史一筆。即使你憎透香煙,也不得不承認它一如惡之花在藝術中滲出過許多唯美與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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