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  返回本欄目錄  <<


八十年代──我的形塑時期
-- Elle - Opinion 2009年9月號
/ 潘國靈 / 11/10/2009

過了若干年月,每人回溯自身故事時,都會有一個年代的歸屬,儘管你當時也許是與年代若即若離的(超前、滯後、疏離)。成長階段的「形塑時期」(formative period)總是深深烙印的,尤其是兒童至青少年之間的前成年階段──已經不是白紙一張,但又有足夠的清純、好奇、開放度把周遭事物吸進生命的底層,創造或被創造。在這意義上,我會坦白無誤地告訴你,我,成長於八十年代,我生命中的兩張生份證──兒童身份證與成人身份證,就在八十年代一頭一尾拿取了。中間是成長的過渡期。

因為是八十年代的過來人,編輯邀約撰文寫八十年代時,我就想到以自身經驗出發了。八十年代是令人懷念的,這應該不純是我主觀添加的回憶薄荷味。流行文化的生命力異常旺盛,樂壇進入了偶像歌手、MTV紀元,譚詠麟、張國榮、梅艷芳撐起了樂壇半邊天之外,獨立樂隊也蔚然成風,達明一派、Beyond、Raidas、小島、太極等等,都應寫入香港八十年代的關鍵詞。電視劇早一點已發展,七十年代末長篇劇集深入民心,踏入八十年代仍如日方中,不說別的,無線這時孕育的「五虎將」,後來就成了影視歌壇的中流砥柱。留下來的以意志抗衡歲月,香銷玉殞的卻成了真正的“Forever Young”──我說的是翁美玲。金庸小說拍了又拍,不同年代有不同年代的人物化身,如果你跟我屬於同代人,想必也停駐在翁美玲聰明伶俐的黃蓉吧。電視也為電影業注入新血,一眾由電視台出身的年輕導演,投身電影滙成一股「新浪潮」力量──徐克、許鞍華、譚家明、方育平、章國明等等,如果說流行樂壇受東瀛及英美風影響甚深,這批很多在外國修讀電影的年輕猛將,則更受歐西文化薰陶,特別是法國新浪潮如高達、杜魯福、阿倫雷奈等諸位作者導演。我多年後回想起來,仍依稀記得《忌廉溝鮮奶》、《投奔怒海》、《邊緣人》等電影,是爸爸帶著我們一家一起入戲院觀看的,要說的是爸爸並不是特別熱衷電影的人,足證今天看來「藝術」得可以的電影,當年卻是日常生活的部分。新浪潮壽命不長,八十年代中後期的《英雄本色》、《精裝追女仔》、《賭聖》等,又開了香港電影類型化、商業化的另一頁,如今都成了一個年代的集體回憶。

流行文化繁花盛放,政治上我們卻進入了漫長的過渡期。中英聯合聲明正式啟動了九七倒數的時鐘。小說家西西在七十年代寫了喊出「有城籍沒有國籍」的長篇小說《我城》,八十年代反映世情的有她的〈浮城誌異〉,浮城懸在半空不上不下,小說有這一問:「浮城也是一則『灰姑娘』的童話嗎?」大概在這時候,一切東西都如鳳梨罐頭般戳上了限期。青少年對流行文化的敏感度總是高於政治,但不經不覺,「過渡期」成了我成長歲月一個經常出現的詞匯,生命自此萌生不一樣的時間意識──「借來的空間,借來的時間」當時還沒正式深究,但中學尾段隔不久便到啟德機場送別親戚同學,卻成了活生生的經驗;少年不知離愁,但達明一派的〈今天應該很高興〉,我是懂得聽上心頭了。文化上的繽紛交疊著政治上的陰霾,創意活力與憂患意識共存,自我身份一邊被鞏固一邊被拆落;殖民之身的香港,於八十年代以文化殖民了不少東南亞地區以至反攻東瀛;政治命途上我城卻被交上被摒諸門外的談判桌上,由始至終不成一個大人。始料不及的是,八十年代以中夏之交一場狂亂風暴作結,民族意識首回不是空泛而是具體化成百萬人遊行路上的心連心;只是「十個救火的少年」一個一個的走了,曾經燃點的理想主義灰燼,也許注定滑入以玩笑對抗虛無、以金錢化解無力的「無厘頭」、股票地產、消費主義種種旋渦之中。

所以說到底那有真正的come-back。不錯,唱碟可以復刻、八十年代衣裝如大眼鏡、花拉頭、墊膊可以再熱,IQ博士可以再看,Moonwalk可以再跳;但MJ是切切實實劃上句號而Madonna也年過半百。所有八十年代的回潮必然是選擇性的,恰如所有記憶必然是與遺忘共存、與虛構共生,只是偶爾我也禁不著,唱唱已故黃霑所寫的〈輪流轉〉:「當一切循環,當一切輪流,此中有沒有改變?」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125814 位訪客

下載香港增補字 || 私隱權政策 || 管理員專頁
版權所有,未經書面許可,不得轉載
本網站由hkAuthors.com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