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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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灰燼,十五年後
-- 《香港電影》2009年8月號「給電影的情書」
/ 潘國靈 / 6/12/2009

十五年了,時間的灰燼竟然可以重燃,一定是它從來沒有死滅,只是封在一個瓶子。黃沙大漠,染黃了的菲林因而更顯蒼茫。鋪了墊的弦樂又令音樂更濃郁一些。《東邪西毒》終極版其實改變不大。「旗未動,風也未吹,是人的心自己在動。」於電影亦然。如果你觀影感覺不同了,無論是像林青霞般從不明所以到恍然大悟;還是以今日之我打倒昨日之我,事過境遷,拒絕留戀--變得更多的,其實是自己。當然還有張國榮,真正的灰飛煙滅。

也有朋友說,怎會不明,再看,我通通都明了。自尊、驕傲、情傷、求死、妒忌、放縱、壓抑、拒絕、報復、記憶、遺忘、癡狂,所有愛情母題通通都在電影的蛛網結構中佈下了,共通的是,全都是繞圈自轉的愛的逃兵。這些母題,如果你沒把時間按停,走過歲月,應該都已由抽象一一化成經歷吧。四男四女足夠讓你轉換許多視點找到許多代入點,也許你曾經驕傲一如歐陽峰、放縱一如黃藥師、精神分裂一如慕容焉/燕、遁入黑暗一如盲武士,「我以為我和他不一樣」(這句類似話,洪七說過,黎耀輝說過,蘇麗珍說過),結果你發現自己原來不是自己想像中那麼獨特、連貫、統一;就連你年輕時曾經睥睨的洪七,你可能也從中重新找到自我認同,甚至早如他攜妻同行投身「早餐派」了。

唯一你還未嚐到的是「醉生夢死」酒吧。愛情的茶杯你灌下了,但可以叫你「唔記得喇」的「醉生夢死」酒,一如秦始皇上天下地遍尋不獲的長生藥,本來就是不存在的。不存在因此成為神話。「要決心忘記,我便記不起」,只是黃藥師演給自己看的戲。這也是愛情的偉大,賜予每人應有的戲份。「沉溺地演戲」,這是所有人要好好活著的基本悖論。

十五個立春,十五個驚蟄。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有些事情,是要到後來才明白的。譬如說,桃花原來是沒有的(一個女人的名字)、「醉生夢死」酒原來是一場玩笑(歐陽峰最後洞悉)、「沙漠之後仍是沙漠」。先果後因的循環結構,不僅是電影形式,原來也是人生。先開謎面後揭謎底,十五個立春,十五個驚蟄,人生許多張底牌我都翻揭了。我只是沒料到,我最後真的與你分離了。

荒漠其實就是一片流放地。只有年輕的人可以流放,成熟的人想到回歸。無論怎樣痛苦,中間的迷惘期是幸福的。之後,之後是一把大火燒掉茅屋山後是甚麼我已經不想知道了。執拾包袱回歸白駝山,告別匿名前傳歲月從此揚名立萬,原來是老的伊始。於此來說,這竟又有點像拉崗的心理分析,文化權力的擁有,以原初的失落作代價。

所以說到底怎會有真的循環。季節恆常重複,當時人卻是走一步遠一步回不了頭回不了頭。十五個驚蟄還有十五個酷暑十五個立秋十五個寒冬。十五年後堅執地於大銀幕再看《東邪西毒》,暗中期盼的包括與昔日的自己重遇。可以挽留青春的只有影像,而這可能也屬幻覺。我可以做的,就是儘量將流放的日子延長一點,再延長一點。有朝一日,如果反過來,「旗動,風吹,而我的心不動」,與影像無關,這完全是因為自己看破了或者老去了。頓悟與看化非常接近。當真有這時候,我或許更能明白,甚麼真的是,時間的灰燼。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134866 位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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