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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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與紅磚屋
-- 《Stadt城市誌》Nov-Dec 2009第二期
/ 潘國靈 / 9/1/2010

我懷疑王家衛是抄襲我的。《重慶森林》裡,警員633約了阿菲去加州餐廳,結果她飛了去加州。那天下著綿密的雨,雨水打在玻璃門上,633一個人等著,等到打烊關門。

我的初戀情人叫阿飛,我約她去波士頓餐廳,結果她去了波士頓。這年是一九九一。所以我說王家衛是抄襲我的。《重慶森林》是一九九四年的電影。

一九八九年,阿飛十七歲。不錯,阿飛生於一九七二年,是一隻鼠女。她兒時住在灣仔,常對我說那裡,在軒尼詩道修頓球場附近、和昌大押對面,有一間老牌西餐廳叫波士頓。她說她第一次「鋸扒」就在這裡。「這時還未有大家樂鐵板燒。」我明白她的意思。事物還未普及化前,就有一份矜貴。

要說這是一個青梅竹馬的故事可能有點老套,說我們是識於微時卻一點不差。我們之間的故事,就由灣仔西一棟紅磚屋開始。我與阿飛返同一間教會──循道衛理聯合教會香港堂,位於軒尼詩道與莊士敦道交界。對我們來說,灣仔西的起點在這裡,我們故事的起點也在這裡。

本來是找精神食糧,中午崇拜後阿飛說肚子餓,嚷著要吃火燄牛柳。她拉了我去波士頓餐廳。餐廳在二樓,要拾級走上一條樓梯,地面是餅店,有傳統糕餅,走經餅店的時候,阿飛眼珠骨碌碌地盯著大大白白的奶油蛋糕,吮吮手指說:「嘩,小時候爸爸給我慶祝生日,就買這個給我!」

我第一次見識火燄牛柳,一身藍色制服的侍應推來扒車,上有一枝利劍,串著兩件牛柳與幾片蘑菇,以熊熊烈火燒著,侍應用箝子把它們逐片解拆下來,放在鐵板上牛柳仍冒著火,阿飛嗜辣,黑椒汁淋在鐵板上激起一幕白煙,滋滋聲的燒著,聲色味俱全。阿飛拿著餐布遮擋身體,連臉孔也遮著,我只聽得見她孜孜的笑聲。我笑說剛才講道牧師還剛剛說著以色列人拜金牛的故事,不久她就又在拜金牛了,她梨渦淺笑地說:「我何止拜金牛,我直頭是拜火教!」我不吃牛,我叫了蒜蓉豬扒,阿飛也不示弱:「你比我還差,聖經裡豬是不潔之物呀。」我們竟然把聖經故事搬到飯桌上,又以它們來說笑。後知後覺的我後來才知道,我們原來是說著情話。

那天原來是阿飛的生日。是的,波士頓雖不算貴價餐廳,但幾十塊錢一個扒,對還沒出來做事的我們並不算便宜,平時我們更多去的是茶餐廳或者快餐店。進入波士頓時明明還是中午,出來的時候已經日值黃昏,幾塊扒肉不可能在我們刀下磨磳得那麼久,每次回想起來都懷疑自己是否被回憶搞混了。但我清楚記得我們離開波士頓時還不捨得分手,我和阿飛有默契地把腳步挪移至修頓球場,街燈已經亮起,年輕人在球場上揮灑汗珠,老年人倚在欄干上旁觀;天空暗藍不黑這個時候照相最美人們稱它為魔術時刻。修頓球場的大鐘滴滴答答地走到七時,在這魔術時刻我第一次握著你的手那滴滴答答原來是我的心跳聲。你低聲地告訴我:「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起你爸爸幾個月前做了「太空人」,身在外地;再愚鈍的我也心神領會,一枝箭般衝入波士頓餅店趕在它關門前買了一個奶油蛋糕。我們就坐在修頓球場切蛋糕,此時天空已經入黑,昏黃的街燈映照著蛋糕上搖曳的燭光,你輕輕一吹,滅了。

往後一年,我和阿飛的經常活動之一,是在週末做完崇拜後,在灣仔一帶蹓躂。教會的精神食糧填不飽我們的腦袋,有時我們會溜到天地圖書地底那間書店看書,我找著了一本書就喜歡站著打書釘,阿飛則喜歡在分類書架之間穿梭,文學、哲學、宗教、社會學……,剛剛還在這裡,抬頭已在那裡,常常失去了她的身影,好像在跟她玩捉迷藏似的。我說:「你真是多心。」她笑著回話:「你是見樹不見林呀。」我沒有法子,唯有帶她到青文書屋,夏巴油站對面波鞋店上面,這二樓書店地方不大,任你怎樣走也走不掉吧,雖然它堆叠如山的書本身就像一座迷宮。但你總是有法子把我支開,到時到候就嚷著腿子軟了肚子餓了,一再重複你「要牧養心靈,也要關顧肚子」的金句,拉我到青文樓下橫街買街邊小吃,一串炸豬腸、一串辣魚蛋,或者一碟豬腸粉。饞嘴的你總是對食物有更大的反應。金鳳的無冰凍奶茶、檀島的酥皮蛋撻、靠得住的拆肉泥鯭粥,都可以令你樂上半天。這年月青春痘仍如青春一樣勃發,經過葉香留或者三不賣,你一定要我喝一碗野葛菜水。涼茶第一家或者楊春雷也不錯。你說很有效的。我懂得回你嘴了,我說體內旺盛的賀爾蒙怎會受區區幾口涼茶控制。

我來自西環堅尼地城,阿飛是灣仔的「地膽」;灣仔這片地方,因為她而在我眼前張開。電車輾過莊士敦道路軌,就在眼前擦身而過,人們在沒有站頭的車站上落,半空的電纜結成一個蜘蛛網,像埋伏頭上的機關又像一道安全網。大金龍與當舖的倒吊蝙蝠安然共棲。一趟你帶我到太原街買回兒時玩的塑膠臉仔,倚天劍、屠龍刀、殺手鐧、離別鉤等十八般武器,紅、橙、黃、綠、藍、粉紅、透明不同顏色,一個透明膠袋入著二三十把,今非昔比,成了收藏品身價自是脹了好幾倍。我略猶疑,你爽快地說:「我送你的。」我們還這麼年輕,竟然也以金錢來收集回憶了。

你平日到甚麼地方吃東西都很隨意,唯獨是那間波士頓餐廳,你指定要在特別日子才去。或者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定立一些生活儀式,好讓平凡的生活偶爾顯得神聖。我跟你慶祝的第二個生日,我們又來到波士頓餐廳。都怪我不曉得預先訂位,輪候晚餐的人排到樓梯口。你沒有生氣,還說小時候跟爸爸等候人們散亂地排到餐廳門口,現在算得甚麼呢。樓梯扶手兩旁和頂端都鋪了鏡面,你照照鏡子撥撥頭髮,說一點也沒有改變,終於排到收銀處,你指著櫃台後一缸金魚,說小時候排隊排得悶了就愛看這缸金魚,這缸金魚至少也放了十八年了。我說金魚缸很老,在其中擺尾的獅頭和鴻運當頭卻不知換了多少代。你梨渦淺笑,笑我總是這麼憨直。

這一次,你好像沒叫火燄牛柳。印象中好像叫了一客紐西蘭牛扒。我記得,因為你在牛扒身上塗上許多喼汁,餐桌上那瓶喼汁半瓶給你用掉了,你說吃牛扒不可以沒喼汁,這是港式豉油西餐廳的特色。我傻乎乎問你這不是紐西蘭嗎紐西蘭究竟在地球哪裡。你縮縮膊頭。沉默半晌,然後略有感慨地說:「是的,灣仔太小,香港太細,我遲早要飛出這裡。」我注意到你說的是「我」而不是「我們」,我沒開口說話,因為這個時候,香港以外的地方,對我來說的確是太遙遠了。

一年前《基督的最後誘惑》在影藝戲院上映,你未滿十八歲不得觀看。今天你成人了我說你從此百無禁忌了。你二話不說竟然興沖沖就招侍應叫來兩杯紅酒,我心裡發毛發毛不是我怕醉而是怕錢包的紙幣不夠。我靠替人家補習才儲得一點拍拖費,沒料到臨時有額外開支,那時候我對紅酒的價錢完全沒有意識,事實上這也是我第一次呷紅酒。你不知道我內心有多窘,只拿著高腳杯與我碰杯,說紅酒與紅肉是絕配這個爸爸一早給你偷試過了。

不出所料,埋單結帳超出預算,結果你動用了爸爸給你的附屬信用卡。這東西對我來說太陌生了,我只覺得作為男孩子生日要女孩子付費實在是太沒面子了。離開波士頓時經過餅店,或者出於一點心理補償我說給你買個生日蛋糕。你說不了太飽了而且奶油蛋糕實在是「太肥」了。我不是社會預言家,但當時我聽到你這一說,就想到如果連你也拋棄奶油蛋糕那它注定很快就會在這個城市消聲匿跡。

離開的時候夜色深沉而你也有點微醺。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家。原來一年以來我們在灣仔大街小巷遊走我不曾把你送回家(或者說你從來沒讓我送回家)。我看著你把直線走出一個S我堅持著你把頭枕在我的肩膊然後又甩開了。在皇后大道東上我們一直朝東走涼風拂面我們從微醺走到清醒。我問你的家在哪裡你指指上面說就在山的那一邊。還要走一條上坡路一直走到堅尼地道。踏正十二時你的生日過了,我站在你家樓下望著你的身影一步一步遠去,我明白了一點甚麼,行人止步,我跟我們的初戀都止於門外。

其實說是初戀可能也是我的一廂情願。應該說是puppy love吧。那次波士頓晚餐後,好幾個月我們疏於見面,最主要是我們進入高考的作戰狀態,時間和心力都給它佔據得所餘無幾。而你也清楚表明:「這段日子,讓一切放入冰箱。」我們偶爾互通書信,都是簡短的問候語和打氣話。時間一晃而過,我完全無法回憶這痛苦而又蒼白的日子。高考完結,等待放榜前夕,我打電話給你,說放榜日大日子在波士頓見見面好嗎,你略猶疑,回答說:好的,波士頓見。

放榜日前夕,如風眼降臨陸地,平靜得有點異常。到真正接到成績單,非常老套的七個字:有人歡笑有人愁。我卻是心如止水,像一個已經飽歷滄桑的人,或者不過不失,就沒有大驚喜或大傷悲。我緊張的反而是你。我走到波士頓餐廳,經過收銀機櫃台時我瞟了一眼金魚缸,一條獅頭魚鰾廢了浮在水面突然又猛衝一下企圖找回剎那的平衡。我忽然有不祥的預感。

涷奶茶大半杯的冰塊已經全溶掉了。餐廳空調很冷,我凍僵了。我叫了一壺熱奶茶。熱奶茶起初是冒煙的,後來冷卻了,後來給全喝光了。時間一分一分的過。服務不算殷勤的侍應也來收了幾次碗碟了。我唯有再叫了一杯熱咖啡拖延時間。水份憋在膀胱,我盡量忍受著,終於不勝負荷我一個箭步衝入「男界」以最快時間小解,生怕就在這瞬間之中與你錯失了。這年頭我還未有傳呼機更別說手提電話,期間我去櫃台借了幾次電話撥到你家中,得來的回答是單調長響的「嘟」。就這樣我乾坐著彷彿這樣等下去我終於會明白甚麼是地老天荒。就這樣我乾坐著如果不成一塊石頭或者我可以變成一尊蠟像。隔著卡座玻璃,我看見波士頓餐廳紅藍綠色的霓虹招牌亮得燦燦,綿密的雨打在玻璃上,我知道我搞錯了,所謂「地老天荒」根本長不過一夜,餐廳打烊關門,你始終沒有來。浪漫浪得虛名,不過是一個少年人需索一點「大於生命」感覺的美好幻象。

未幾收到你一封信。原來波士頓是你給我開的一個玩笑。你舉家移民,爸爸作先頭部隊,原來你一早已經知道,在高考完畢便要離開香港,在另一邊真正的波士頓與家人團聚。你在信中解釋說,那天的確來了波士頓餐廳,比我更早,逗留了一刻鐘,不想道別難過,轉念就直往啟德機場去了。你不知道,不辭而別才真的令我最難過。或者你根本是知道的,這正正是你所想要的。有一個人為你空等著,有一個人為你傷心──這是愛情中一種難以抗拒的虛榮。

自此我不再信任名字,又或者說,我更加明白符號的任意。我不再天真地以為,紐西蘭牛扒一定是紐西蘭、瑞士雞翼一定是瑞士、巴西豬扒一定是巴西。廈門街不在廈門、汕頭街不在汕頭,船街沒有船、星街沒有星、鵝頸橋沒有鵝頸、軍器廠街沒有軍器。連皇后大道都是一個錯誤的名字(「事頭婆」是女皇才是)。

名不符實,可能是一場誤會,可能是吾生晚也,錯過了許多歷史。存心欺騙的是一九九二年落成的香港第一高樓,明明不在中環卻叫自己中環廣場,那身會變換色調的燈光外衣分明是老千戲法。

後來你寄來過一些信,夾著你一些生活照。一幀在波士頓一家餐廳拍,你說是波士頓最古老的餐廳,名字叫Union Oyster House。照片中你坐在一張木餐桌邊,手中捉著白瓷碟上一隻大龍蝦的鉗子,作勢給它箝著但明明它才是你的囊中物,很快就會被你拆骨去件送進你的肚子。我看著相片發笑,心想阿飛呀你去到哪裡都是一樣,一樣的可愛一樣的饞嘴,忽然我如夢初醒,怎會一樣呢波士頓從來是以龍蝦而不是以牛柳見稱的。你拿著的鉗子彷彿在宣告:你看,我真正來到波士頓。另一張拍的是一間紅磚屋教堂,名字叫Old North Church,你的影子投在教堂牆身上。你說這是波士頓最古老的一間教堂。我想到你是把香港的生活整套地搬到異地了。講道崇拜不分國界。但事隔一年,我已經沒回灣仔的紅磚屋,手上的書也由約翰.班揚的《天路歷程》轉到卡繆的《異鄉人》了。

是的,幸好還有書。我去不了波士頓,但我找來一些書本看。名字還不是沒有意義的,你給我留下的兩個古老名字,成為我打開波士頓的虛擬門匙。Union Oyster House原來不僅是波士頓最老的餐廳,還是美國連續營業最長的餐廳,開業於一八二六年,餐廳建築物則更歷史悠久,建於一七一六至一七年,是一間喬治亞風格的紅磚屋。許多名人曾經光顧,包括甘迺迪家族,所以樓上有一間Kennedy Booth。Old North Church的歷史看來更有趣,建於一七二三年,一七七五年四月十八日英軍來襲,教堂司事Robert Newman爬到教堂尖塔,舉起兩個燈籠發出信號,“One is by Land, Two is By Sea”,昭示民眾英軍正以海路朝Lexington與Concord進發,由此而燃起波瀾壯闊的獨立革命。由此我知道,每個城市有每個城市的故事。關於波士頓,它與香港如果有甚麼共通性,就是二者都是臨海城市,因此有豐盛海產,多年來陸地面積也不斷向海水借貸,以及二城都曾經是日不落顛的殖民地,僅此而已。

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三日香港末代港督彭定康在波士頓餐廳門前,植了一顆大榕樹,為「灣仔綠化計劃」第六百棵樹。大樹依今猶在。這個港督也喜歡喝涼茶,起碼在鏡頭面前。青春痘在我面上凋謝殘留,但每次經過葉香留,我還是會喝一碗野葛菜水。

加州在香港遍地開花,有加州紅有健身中心,經過柯布連道天橋,可以看到奇觀。《重慶森林》裡的阿菲根本不用到加州去。幸而歲月悠悠,波士頓餐廳仍只此一家。只要它一天尚在,我的懵懂朦朧初戀記憶,就不至於擱淺或者拋錨。

然而紅磚屋是留不住了。未幾循道會堂被拆卸,重建為高層大廈,一九九七年落成,從此面目全非,昔日的紅磚外牆、綠瓦窗簷、中國亭台鐘樓,俱往矣。儘管,人們仍然稱那建築物為「紅磚屋」,一如人們稱它的所在地為「大佛口」──由名正言順到名不符實,我有份經歷的,從此方知名字有牢不可破的意義。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我選擇在這時候離開。工作幾年,我儲了第一筆旅費,想見見真正的波士頓。就在這一年,你舉家回流,回來前給我寄來一信,說在老地方聚聚好嗎?我看著自己的登機證,我覺得命運真是懂得跟人開玩笑。就這樣,我們彼此的命途好像一個大交叉,相交一刻,爾後是越發遙遠的距離,直至無限大。

如果你問我,事隔這麼多年怎麼我會記起以上種種,我會告訴你回憶從來是無緣無由的。如果你必須要我給一個理由,我會說,首先是懷春,跟著是懷疑,然後是懷鄉。時間不斷前進,我的脖子卻像給擰轉了頭,背向未來,眼巴巴看著從後飛脫、傾塌、堆積如山的歷史碎片。我在波士頓餐廳撿拾起其中一片。

這麼多年,紅酒我飲過很多支,街邊小吃卻是絕跡了。波士頓餐廳我少有光顧。心理回轉,二○○九卻比任何一年都更接近一九八九。於是我回到波士頓。奶油蛋糕當然沒有了火燄蛋白蛋糕看來也不錯。樓梯兩旁和頂端的鏡面依舊,我瞥了一眼鏡中的自己依稀看到眼角跑出了魚尾紋。櫃台魚缸仍在裡頭的金魚卻不知換了多少代。火燄牛柳我始終不曾嚐過,因為我始終不吃牛。只見隔鄰一個少女拿起紙餐巾遮擋身體牛柳在鐵板上冒火時她一樣會發起孜孜的笑聲。卡座對面看來是她的小男友拿起數碼相機給她拍照。從利劍把牛柳解拆下來的那個侍應也很年輕,只有綠色的皮椅是上了年紀的。我吃著的鐵板大蝦豬扒似乎不比從前,只有暖熱的餐包是好味的。也許缺了你食物也欠了一點滋味。對面卡座坐著一對夫妻和他們的一個小女兒。我想到今天你三十七歲了說不定也有一個女兒你會帶她到波士頓重溫過去。波士頓餐廳紅藍綠色的霓虹招牌亮得燦燦,綿密的雨打在玻璃上,此情此景,似曾相識,我非常清楚,她是不會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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