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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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盛世
-- 《頭條日報》「靈感國度」4.1.2010
/ 潘國靈 / 26/1/2010

年終盤點,各媒體紛紛開列二○○九年「十大新聞」、「十大關鍵詞」等,《新周刊》盤點「2009語錄」,有這一段:「有些吃飽了沒事幹的外國人,對我們的事情指手劃腳。中國一不輸出革命,二不輸出飢餓和貧困,三不去折騰你們,還有甚麼好說的。」話出國家副主席習近平之口,指摘少數外國人對中國事務說三道四(「說三道四」也可說是中國外交關鍵詞)。其實,引習近平此話,我不過想拋磚引玉引二○○九年一本重量級政治小說出場──陳冠中的《盛世》,副題為「中國,2013年」,這小說正好就為我們創造了一個新詞「後折騰時代」──二○○九年世界經濟進入冰火期,中國正好步入盛世;中國成為世界經濟的唯一火車頭,人民都像嗑了藥般「嗨賴賴」,不是狂喜而是全都有著溫溫吞吞的幸福感。沒有人再需要受到折騰,此為之「後折騰時代」。

內地作家觸及歷史政治,往往都是從安全距離回溯書寫(如日本侵華以至文革),真正敢直面、有足夠視野從國際形勢來審視中國當下處境的鳳毛麟角,這樣的文學,也許還得寄望能進出於邊緣與中心、中國與西方、評論與創作的一個作家來成就,而終於,香港的陳冠中補了這一空白,寫出了中國一本不可多得的政治小說。

提到這本小說,不少人都以政治寓言小說《1984》、《美麗新世界》來比擬,我覺得《盛世》的寫實色彩遠遠大於寓言色彩,小說的時空雖是二○一三年,但這「不太遙遠的將來」(not-too-remote future)實在與當下太過接近,以至小說處處其實是對當下中國「大國崛起」的把脈。它的未來元素(如旺旺集團收購了星巴克)都不是太科幻式的。另外,《1984》、《美麗新世界》都是「反烏托邦小說」,其批判權力的黑色圖像極之鮮明,相比起來,《盛世》固然對當下中國有極尖銳的批評,但它的聲音其實要曖昧得多,如果《盛世》和《美麗新世界》表面上都是美好的名字,我們知道「美麗新世界」完全是一個反諷(irony),而「盛世」則更要複雜,似乎是正反意義皆有。書本封面印上法國伏爾泰一話:「在所有可能的世界中的最好的一個世界裡,一切都是最好的」,這話本是伏爾泰的一句諷刺話(諷刺萊布尼茨為上帝創造不完美世界辯護),但《盛世》中透過一名國家領導人何東生說的一番話:「上帝尚且如此,何況中國?中國的現況,已經是在現在條件下最好的了」,在小說中則未必完全是諷刺。不是最好,而是可能的最好了。

所以,《盛世》其實是幾把聲音、站在不同位置上的一場對中國的辯論。主角是一個從台灣來到北京的作家老陳,他安於生活,有個人思想但也受周圍幸福感感染,偏偏他遇上的兩個人物方草地和小希,都是絕少沒感染幸福感的偏離者。前者不斷追蹤為集體所遺忘的二十八天──根據官方歷史中國盛世完全緊接世界經濟冰火期而來,但方草地跟少數「明白人」則明明記得兩者之間隔著「無政府的一周」和「嚴打的三周」。小希則是老陳重遇的愛人,本是一位法官,但受不了法院機關的黑暗出走了,中間被關進精神病院又被人跟蹤,在網絡上不斷轉換名字,作不同形式的抗爭。這兩個人物在小說中好像是中國理想主義者的殘餘,分別吃著哮喘藥和抗憂藥。老陳另外又認識商人簡霖及其堂弟何東生──這名長期失眠的政治局委員喜歡看老電影,富神秘感,在小說中又發揮了為官方立場說話的作用(包括為「一黨專政」說項),他集理想與現實於一身,深明共產黨的虛偽但始終對其寄以諒解和希望,在小說尾段它長篇大論解釋中國盛況是如何被虛飾打造出來,方草地和小希在旁聆聽著,有時不是不似一個幼稚園生的。不過,這樣的一個識見不凡的黨員,其實也是被排擠於權力最高層之外。至於自由派知識份子呢?在盛世中不是與國家和解就是被和諧掉,極端的則被消音了。那新一代呢?在小說中老陳與他們始終保持距離,北大學子如讀法律的韋國(小希之子),與其說是知識份子不如說是權力的盲從者。如是者,《盛世》其實是多重聲音的價值論辯,它有批判也有肯定,作者在多少有點概念化的小說人物之間轉換立場,而正正是不同立場的轉換交碰,我們看到一個真實比表象複雜百倍、不能簡單以黑白劃分的中國盛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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