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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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鐵感受一點寒風與詩意
-- 《明報月刊》「影樹下」2010年1月號
/ 潘國靈 / 27/4/2010

威廉荷頓與蘇絲黃邂逅於天星小輪,《對倒》裡的淳于白乘搭102號過海隧道巴士(可能是香港第一本「都市浪遊人」小說),剛卸任光華文化新聞中心主任的作家平路,在新著《香港已成往事》中,寫下了地下鐵的顏色與聲音。

天星小輪可以嗅到海水的鹽味,巴士曾幾何時可以嗅到街道的灰塵,而地鐵,繁忙時段或可嗅到跟你只有0.01公分距離的陌路人身上的汗水。沒有海風颯颯,但地鐵車廂內的車風原來還是會沁人心肺的,且聽平路說:「每次,『金鐘站』到『尖沙咀站』之間,我簡直……享受(閉起眼在享受!)那種突然加劇地晃動。若是車廂有風,飆一陣狂風就更過癮,而我的想像中,地鐵正朝向海底傾斜,我闔起眼皮(忘記日光燈澹淡的白光),我努力地想像(努力忘記正在密閉的車廂裡)這是維多利亞海域,海底有魚群、有魚群的屍骸,有沉船,有英國戰艦的米字旗,還有海盜留下的古錢幣,金鐘到尖沙咀,車廂夢一樣晃動着。」這夢注定不會長久,才剛做著便已成往事,但興許也是一種「陌生化」──我們習以為常的,給異鄉者一下子喚醒來,是的,語言有它的頑固,這段路程,我們仍叫它作「過海」,雖然早就沒有海的想像了。

小輪、電車都留給我們許多文化想像,是時候認同一下地鐵也可以散發一點神韻。沒有巴黎Metro的Art Nouveau,但有馬賽克和港島站的毛筆書法。「媒體即按摩」的牆身廣告有時也可當普普藝術看。美國現代詩人艾茲拉.龐德(Ezra Pound)有著名短詩〈在一個地鐵車站〉(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人群中這些面孔幽靈一般顯現;/ 濕漉漉的黑枝條上的許多花瓣」,香港詩人黃燦然的〈在地鐵裡〉我也挺愛,從地鐵中一對小情人親熱的畫面開始,反照在旁觀思忖的那名中年男人以至眾生的平庸與愚蠢〔詩太長,未可引,可看《我的靈魂(詩選1994-2005)》〕。是的,MTR:Mass Transit Railway,此乃眾生的過道。

文學作品中我還想到李碧華的《胭脂扣》。三十年代的如花回陽到八十年代尋找十二少,人面全非,倚紅樓變了幼稚園、太平戲院變了地盤與商場,相隔五十年唯一依舊的就只有電車。是的,說到交通工具電車當然是小說主角。但小說有一場,關錦鵬電影沒拍的,寫袁永定最後帶如花到邵氏片廠找十二少,乘的就是地鐵,這一場寫得不俗:
下午我們坐地鐵去。我終於也帶如花坐一次地鐵。──那最接近黃泉的地方。也許那就是黃泉。先自中環坐到太子,再跑到對面轉車,由一個箱子,進入另一個箱子中。
這是一個交叉站,車剛開不久,迎面也駛來另一列地鐵,在這幽晦的黑忽忽的黃泉路上相遇上,彼此不認得,隔着兩重玻璃,望過去,一一是面目模糊如紙紮女仔的個體。大家都無法看清。對面有否相識的朋友愛人,又擦身而過。我們,會在人生那一站中再遇?……

後來鬼魂乍現地鐵有許鞍華的《幽靈人間》接上。電影公映時地鐵鬧鬼片段給刪去,後來出影碟時補上了,一直不敢看。谷祖琳一身綠衣鬼臉坐在地鐵車座上,實在太嚇人。有別於希臘神話冥府般因沒陽光照進全是黑色一片,香港這地方,就是有本事給幽靈抹上色彩,為死亡化一個濃妝,如是者,我竟然由香港地鐵想到昔日的虎豹別墅,那色彩斑爛的「十八層地獄」你可有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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