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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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姑娘與香港
-- 《明報月刊》「影樹下」2010年4月號
/ 潘國靈 / 29/4/2010

小思說:「香港,一個身世十分朦朧的城市!」(《香港故事》);也斯問:「香港的故事:為甚麼這麼難說?」(《香港文化》);呂大樂也說過:「香港故事不易講。」唯陳冠中在《香港未完成的實驗》中有不太一樣的說法:「香港的故事比較好說,所以不管是上海人或台北人,都好像很懂香港。而且,這個故事似已說完,現在只是把結局重複訴述,以便後面才到香港的人,可以追溫一下。」比較好說(也因此難描述清楚)乃因「甚麼都沒有發生」:「用經典的史詩角度,甚麼也沒有發生,屬於那種『流徙後,他們過了一段安樂日子』,或童話裡的靜止式結局:『從此之後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皆屬不加細述的部分。」陳冠中如是說。

氣勢磅礡的史詩故事不配香港,輕巧空靈的童話故事也許比較適切。但香港沒有自己的童話,要借人家的來轉化自用(如我們常常所做着的),哪個最好?因為西西,我首先想到格林童話裡的〈灰姑娘〉。一九八○年十月,西西以這則經典童話,寫了一個表現香港人特性的短篇小說〈玻璃鞋〉。重點不在灰姑娘遇上王子,而在於:「如果在我們那裡,拿着這麼的一隻玻璃鞋,怕會找不到灰姑娘了。」為甚麼?小說中到歐洲灰姑娘舊居(這當然也是虛構出來的)參觀的敘事者「我」給導遊解釋:「因為每個女孩子都變了灰姑娘呀。你知道嗎,在我們那裡,大的腳可以改小,小的腳可以改大,任何的腳都可以改成適合任何種類的鞋子。我們那裡的人,天生有一種了不起的適應能力,我可以舉很多例子來證明。」換言之,如果〈灰姑娘〉裡有哪個角色最能代表香港,不是度身訂造的灰姑娘,而是不惜削足適履斬去指頭或腳跟來穿上玻璃鞋的兩個女兒。我們都明白,香港人有這種本事,曾幾何時。玻璃之城,輕楞噹啷響起許多對一式一樣的玻璃鞋。

但〈灰姑娘〉這則故事如果縈繞不散,是因為那神秘一刻──把一切打回原形的子夜十二時。西西〈玻璃鞋〉中有這一句:「在我們那裡,沒有一個人相信,到了午夜十二時正自己會變作一個南瓜。」話雖如此,六年後的另一篇小說〈浮城誌異〉灰姑娘就以疑問句再登場:「『灰姑娘』是一則童話,南瓜變成馬車,老鼠變成駿馬,破爛的灰衣裳變成華麗的舞衣。不過,到了子夜十二時正,一切都會變成原來的樣子。浮城也是一則『灰姑娘』的童話嗎?」我們都記得,一九九七曾被稱為「香港的大限」,我們都怕,到了子夜十二時,我們在眾目睽睽之下變醜了。但原來九七回歸不在一刻,而是會向後延擱的(我想到呂大樂一文〈2004才是1997〉),小說中「時間」一段,配上比利時超現實畫家〈凝固的時間〉(Time Transfixed)一畫,畫中一輛火車穿過壁爐,壁爐上面的大理石時鐘,時針指向來臨的一,分針指向來臨的九,秒針的位置並不確知。小說這樣寫道:「子夜已過,如果是馬車,馬車已經變回南瓜,如果是駿馬,駿馬已經變回老鼠,華麗的舞衣也變回破爛的灰衣裳。」是這樣嗎是這樣嗎?轉眼十二年都過去了,凝固的時間應該也流淌吧,我們以為還穿著的華麗舞衣有沒有變成邋遢破布,有誰個敢於說穿「皇帝的新衣」的孩子可以告之?

又或者,我們現在才是於廚房裡幹活的灰姑娘。表面可憐,實則有著巨大後援。從灰堆裡挑出碗豆很費力?呼喚天空的鴿子和斑鳩,自有鳥兒襄助。沒有舞衣?鳥兒只消在榛樹上搖一搖,就抖落一襲金銀禮服,兼送一雙絲製舞鞋。表面乖乖女,實則朝思暮想上舞場。

「從此之後……」噢,不如細說重頭,童話不止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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