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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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中的地下鐵世界
-- 《頭條日報》「靈感國度」3.5.2010
/ 潘國靈 / 4/5/2010

未必很多人會覺得地鐵富有詩意吧。但從文學角度看,佈滿「機械血管」的地下世界,未嘗不是一片人間異域。說到寫地鐵的詩,最有名的有美國現代詩人龐德(Ezra Pound)的〈在一個地鐵車站〉(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人群中這些面孔幽靈一般顯現;/ 濕漉漉的黑枝條上的許多花瓣」;輕輕幾筆,地鐵的幽靈人間即活靈活現了。新近又讀了幾首紐約地鐵詩作,其中一首,美國非裔詩人藍斯頓休斯(Langston Hughes)寫的〈地鐵高峰時間〉(Subway Rush Hour),我試譯如下──「混在一起/吸呼與氣味/如斯親近/混在一起/黑與白/如斯接近/連驚恐都容不下」(Mingled/ breath and smell/ so close/ mingled/ black and white/ so near/ no room for fear)。也許你擠在車廂看這篇地鐵報文章時,正是此情此景。

是的,看到這裡,你應該猜到,最近我在發掘的其中一樣東西,是有關地鐵的文學作品。香港不是倫敦、巴黎,紐約,跟這些城市相比,香港地鐵還相當年青,但這麼一個飽含着城市精神的龐大系統,日日如是運作三十多年了,香港文學不可能沒有寫及。

近日重看劉以鬯的《對倒》,小說寫於一九七二年,當時地鐵還未通車,一老一少互不相識,各有所想,因街頭物事而平行交錯起來。地點在彌敦道,最後老者淳于白搭乘過海巴士回到北角,完成了另一個「對倒」(一個在港島,一個在九龍半島)。印象中以街景和巴士為主的《對倒》,地鐵是完全缺席的,原來不──末處淳于白在巴士拐彎時出神地想:「衛星市必會迅速發展。這種發展,使興建地下鐵路成當務之急。沒有地下鐵路,住在衛星市的人唯有搭乘私家車或計程車或大小型巴士進入市區去工作。這樣一來,交通的擠迫就變成另外一個問題了。」如此一來,放在香港文學的廣闊脈絡,《對倒》作為一篇城市浪遊小說,便也可看成是已有(過海巴士)與未有將有(地鐵)的一個過場。

香港地鐵通車不久,八十年代初流行曲有陳百強的《幾分鐘的約會》,電影有黃泰來的《緣份》,那文學作品呢?有沒有地鐵的呈現?有的,讀也斯的《也斯的香港》,才知他在一九八五年一月就寫過一篇〈在地下車讀詩〉,作者在地鐵車廂裡為一堂大學課準備,想着應選甚麼外國詩給年輕學生閱讀,不時又出神地回想過去或細察身邊的人物動靜:「灰灰的外衣。織針一上一下。渴睡的臉孔。早晨的百葉簾還未拉開。」有趣在他讀詩時對面正坐着一個埋首於筆記的年輕學生,文章這樣描畫:「七時三十分的葉慈或艾略特或奧登,不見得比毛衣或早報或商業英語更加荒謬。一個年輕的學生,在對面努力記憶手上的英文筆記。同樣是打字的白紙吧了。同樣的時時分心,讓眼前的世界湧進紙上的世界。」這段話令我感受到,荒謬與意義、齷齪與詩意是可以並存的,或者應該說,詩,本來就不是「生活在他方」,而就在最尋常的生活角落,如地鐵車廂。
「地下車裡每個人垂下頭,拉上自己的百葉簾。」我喜歡〈在地下車讀詩〉這句話。「百葉簾」,英文是“blinds”,令我想到「視而不見」──我們也許並不想這樣的,只是太累,太倦了。又或者,百葉簾從來沒有真正合攏,在你打量着垂頭閉眼的陌生人時,他也分神地給過你一剎那的注視。許多的目光交錯然後又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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